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客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福玲诺诺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门边,像一尊凝固的红色雕塑,双手依旧无意识地绞着嫁衣的下摆,粉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不敢看雪棠,更不敢看筱筱,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对这份“允许存在”的挥霍。
方才筱筱那句带着别扭的“进来吧”和“厨房还有粥”,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进来了,却将自己牢牢钉在门口这片阴影里,仿佛这里是唯一安全的距离。
雪棠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比清晨清亮了许多。她看着门口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墙角的身影,看着她身上那刺目却又透着无尽孤寂的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玲诺诺那句通过清玄传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在她心里反复拉扯。
‘不会再痴心妄想了…’
‘远远地看着就好…’
‘不会打扰…’
这哪里是放手?这分明是将自己彻底放逐到绝望的孤岛。雪棠知道,自己清晨那些剜心刺骨的话是导火索,真正将玲诺诺推下悬崖的,是筱筱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她自己最终的选择。她选择了筱筱,就等于亲手掐灭了玲诺诺世界里最后一点微光,将她推回了深渊的边缘。
“咳…”雪棠低低咳了一声,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沉默。这声轻咳似乎惊动了门口的红色身影,玲诺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诺诺…”雪棠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努力放得平稳。
玲诺诺猛地抬起头,粉色的眼眸中瞬间涌上慌乱和不安,像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又想后退,脚跟已经抵到了冰凉的门框。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雪棠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不那么有压迫感,“过来些。我…有话跟你。”
玲诺诺的身体僵住了。过来?过去哪里?床边?那里是属于筱筱的位置…她粉色的眼眸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筱筱。
筱筱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碗的边缘,感受到玲诺诺的目光,她身体也微微绷紧,却没有抬头,也没有话,只是将脸侧向一边,留出一个紧绷的侧脸线条。
雪棠将两饶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叹息更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过来,玲诺诺。到这边来坐。”她指了指床榻对面,靠墙放着的一张圆凳。
那不是床边,距离足够“安全”,但也足够靠近。
玲诺诺粉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挣扎,看了看雪诺指着的凳子,又看了看筱筱紧绷的侧影,最终还是心翼翼地、几乎是挪动着脚步,一点点蹭到了那张圆凳边,如同怕惊扰了什么。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凳子旁,身体依旧僵硬。
“坐。”雪棠又了一次。
玲诺诺这才如同得到赦令般,动作极轻地坐了下来。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鲜红的嫁衣袖口覆盖着手背,只露出一点点苍白的指尖。她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不安地颤抖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清玄道长…你想通了?”雪棠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玲诺诺低垂的头顶。
玲诺诺的身体明显一颤,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蜷缩起来,指尖掐进了掌心。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轻微地点零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嗯。”
“想通了什么?”雪棠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探究。
玲诺诺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悲伤:“…明白了…我…不该有的心思…是错的…是妄想…害人害己…”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自我凌迟般的痛苦。“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她反复强调着最后一句,像是在对雪棠和筱筱保证,更像是在对自己下着最残酷的禁令。
雪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玲诺诺的“明白”,是被现实狠狠打碎后的绝望认命,是亲手将心底那点微光彻底熄灭后的万念俱灰。这绝不是她清晨那些话时想要的结果。她想要玲诺诺看清现实,放下执念,但绝不是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一旁的筱筱,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玲诺诺话语里那深重的绝望和自我否定,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心中那层名为“恨意”的硬壳,露出底下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后山凉亭里,玲诺诺蜷缩的背影,想起了清玄爷爷的“被自己困住”…她也是个可怜人…被一件脱不掉的嫁衣,被一份注定无望的感情,困在了深渊的边缘。
“那些话…”雪棠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着玲诺诺,“是我得太重了。我…不该那样。”
玲诺诺猛地抬起头,粉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汹涌的泪水覆盖。她拼命摇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不…不怪你…雪棠…是我…是我活该…是我不知好歹…痴心妄想…”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你骂得对…打我也对…是我该受的…”
看着她这样卑微地自责,雪棠胸口那股闷痛更加剧烈。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听着,玲诺诺。清晨的话,是我情绪失控,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玲诺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只是摇头。
雪棠的目光扫过依旧侧着脸的筱筱,继续道:“至于筱筱…她性子急,看到我受伤,吓坏了,迁怒于你。我代她…也向你道个歉。”
筱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抠着药碗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雪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谁要你代我道歉”,但看到玲诺诺哭得浑身颤抖、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那句话终究没能出口。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把脸别开了,只是这次,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软化了一丝。
“但有一点,我没有错。”雪棠的目光重新回到玲诺诺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我们之间,是家人。这份情谊,不是怜悯,是…共同经历生死、相互扶持后,自然而然生出的羁绊。它或许与你渴望的那种‘爱’不同,但它同样珍贵,同样值得守护。你是我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家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家人…”玲诺诺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刺破了她心中浓稠的绝望。不是她奢望的那种爱,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不会轻易将她丢弃的联结。她看着雪棠,粉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却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归属”的星火。
“所以,”雪棠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别再什么‘远远看着’、‘不打扰’这样的话。你是我们的家人,就该待在我们身边。不是以赎罪或卑微的姿态,而是…以玲诺诺自己的样子。”
玲诺诺的嘴唇颤抖着,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雪棠的目光终于转向筱筱,带着无声的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筱筱感受到了目光,身体绷得更紧了。她烦躁地在凳子上挪动了一下屁股,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在了玲诺诺哭红的眼睛和不断颤抖的肩膀上。她想起了玲诺诺扑过来替她挡箭的样子,想起了她昏迷时那句“保护筱筱这个笨蛋”…她确实是个笨蛋,笨到差点害死了玲诺诺,笨到现在还放不下那点别扭。
“喂!”筱筱突然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却不再有之前的敌意,“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把身上的窟窿哭好吗?能把…能把那身丑得要死的红皮哭掉吗?”她的话语依旧带刺,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关心,“…赶紧把眼泪擦了!看着心烦!一会儿药凉了又得重新热!”
着,她端起桌上那碗一直温着的、原本给玲诺诺准备的清粥,动作粗鲁地往玲诺诺面前的桌上一顿:“喏!爷爷让拿来的!赶紧喝了!别一副我们紫霄宫虐待你的样子!”
玲诺诺被筱筱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愣,挂着泪珠的粉眸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筱筱那副“凶神恶煞”却眼神闪躲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和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
“谢…谢谢…”玲诺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心翼翼地伸出手,捧住了那碗温热的粥。碗壁传来的暖意,透过冰冷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她低下头,口口地喝着粥,滚烫的泪水不断滴落进碗里,和着温热的米粥一起咽下,咸涩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
雪棠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她知道,横亘在三人之间的坚冰并未完全消融,那些伤痕也不可能一夜抚平。但至少,门开了,光透进来了。筱筱用她特有的、别扭的方式,伸出了一只手。玲诺诺用她的卑微和泪水,接住了这份迟来的、带着刺的善意。
这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紫霄宫的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和缓慢的修复中度过。
雪棠的伤势在清玄道长的精心调理和筱筱笨拙却固执的照顾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虽然依旧虚弱,不能动武,但已能下床在院子里缓慢走动。
玲诺诺心翼翼地遵守着她“不打扰”的承诺。她不再试图靠近雪棠的床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房外的院子里,或是坐在回廊的角落,安静地看着筱筱忙前忙后地照顾雪棠。当筱筱需要帮手递个东西、打盆水时,她会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动作飞快地完成,然后又迅速退回自己的“安全距离”,仿佛生怕多待一秒就会惹人厌烦。
她依旧穿着那身脱不掉的鲜红嫁衣,在古朴的道观里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痕。但她的眼神,却比初来时多了一丝心翼翼的生机。她会对着院子里晒太阳的野猫露出一个极淡、转瞬即逝的微笑;会偷偷观察着道观里洒扫的道士,眼神里带着一丝对“正常人”生活的好奇与向往;当清玄道长在院中打坐时,她会远远地、安静地看着,仿佛能从那份平和宁静中汲取一丝力量。
筱筱对玲诺诺的态度依旧别扭。她不会主动和玲诺诺话,偶尔目光撞上,也会立刻移开,或者故意摆出一副“我很忙别烦我”的样子。但她不再对玲诺诺横眉冷对,也没再过“滚出去”之类的话。当清玄道长让玲诺诺帮忙去药庐取晒好的草药时,筱筱虽然会哼一声,却也没阻拦。吃饭时,如果玲诺诺又缩在角落,筱筱会故意把盛着饭材碗筷往她那边推一推,然后板着脸一句:“爱吃不吃!倒了喂狗!”
玲诺诺会默默地端起碗,口口地吃着,粉色的眼眸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午后,阳光正好。雪棠在筱筱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玲诺诺正坐在不远处的回廊栏杆上,赤足轻轻晃荡着,望着院墙外湛蓝的空发呆,鲜红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喂!坏蘑菇!”筱筱突然扬声喊道,语气依旧不怎么客气。
玲诺诺吓了一跳,差点从栏杆上滑下来,慌忙站好,紧张地看着筱筱。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筱筱撇撇嘴,指了指石桌,“爷爷新做的茯苓糕,甜的腻死人!你…过来尝尝!看能不能把你那苦瓜脸甜回来一点!”
玲诺诺愣住了,粉色的眼眸眨了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筱筱…叫她过去…吃糕点?
雪棠看着筱筱那副明明想示好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对玲诺诺轻轻点零头。
玲诺诺这才心翼翼地挪到石桌边,没有坐,只是站在一旁。
“坐下啊!站着显你高啊?”筱筱没好气地把一碟精致的白色糕点推到她面前。
玲诺诺这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依旧带着拘谨。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拿起一块茯苓糕,口咬了一下。清甜软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药香。很好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正常”的食物了。深渊里只有吞噬和杀戮,哪有什么糕点?
她低着头,口口地吃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了眼中瞬间涌上的水光。
筱筱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身上刺眼的红,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声嘀咕:“…这身衣服…看着就晦气…真想一把火烧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玲诺诺听见。玲诺诺吃东西的动作猛地一僵,捏着糕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粉色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涌起浓重的自卑和难堪。她放下剩下的半块糕点,站起身就想离开。
“筱筱!”雪棠蹙眉,低声呵斥了一句。
筱筱也知道自己又错话了,看着玲诺诺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里也涌上一丝懊悔。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扭到一边,闷声道:“…我…我又没不让你穿!就是…就是看着刺眼嘛!凶什么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别扭,“…等…等回了烟渚镇…让老婆…给你想办法…看能不能…染个色?或者…或者绣点花?盖一盖?总比…总比现在这样好…” 到最后,声音已经细若蚊蚋。
玲诺诺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筱筱别扭的侧脸。回…烟渚镇?筱筱…回烟渚镇?
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冲垮了玲诺诺心中的冰冷堤坝。她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悲伤,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希望”的暖意,眼泪汹涌而出。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雪棠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筱筱的关心,总是带着棱角,却无比真实。玲诺诺的卑微和心翼翼,让人心疼,却也终于等来了一丝微光。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玲诺诺放在石桌上、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玲诺诺的手冰凉刺骨。被雪棠温热的掌心覆盖的瞬间,她如同触电般猛地一颤,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抽回,只是僵硬地停在那里,任由那一点暖意,从手背,一点点渗入冰冷的血液。
“是该回去了。”雪棠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目光扫过玲诺诺和筱筱,“等我能走稳路,我们就回烟渚镇。”
玲诺诺抬起泪眼朦胧的粉眸,看着雪棠,又看看还在别扭的筱筱,用力地、更用力地点着头。那颗在深渊边缘飘摇、几乎要彻底沉沦的心,终于被这带着别扭和温暖的丝线,一点点、心翼翼地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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