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果阿的葡萄牙总督府是一座奇怪的建筑：它试图同时模仿里斯本的宫廷风格、本地的热带设计、以及某种“我们在这里很强大所以可以为所欲为”的殖民者傲慢。结果就是，这栋建筑看起来像是一个穿着丝绸礼服的欧洲贵族，突然决定在衣服上缝满印度刺绣和贝壳，然后站在烈日下试图保持优雅。
拉斐尔站在总督府前，抹了把额头的汗——果阿的湿热气候像一层看不见的湿毯子，把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身后的“圣格列高利号”停泊在港口，在众多葡萄牙船只中显得格外醒目：不是因为特别大或特别华丽，而是因为它太新、太干净、太……不像一艘在印度洋服役已久的船。
“卡斯特路船长，”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葡萄牙军官从总督府走出来，“总督阁下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拉斐尔整理了一下衣领——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葡萄牙海军制服，虽然感觉快要被热晕过去——跟着军官走进总督府。
内部的装饰比外面更夸张：欧洲的挂毯和印度的雕刻混搭，基督教的十字架和印度教的神像（被解释为“异教艺术品”）并列，甚至还有几尊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寺庙搬来的石像，现在被当成了装饰品。
总督办公室在二楼，需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挂满历任总督画像的走廊。那些画像上的男人个个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仿佛在质问每一个经过的人：“你配得上继承我们的遗产吗？”
终于，他们来到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军官敲门：“总督阁下，拉斐尔·卡斯特路船长到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葡萄牙印度总督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五十多岁，留着整齐的灰白胡子，穿着深色总督服，胸前挂满勋章。他看起来不像个在热带殖民地待了十年的人——皮肤保养得很好，眼神依然锐利，只有微微发福的身材暗示了生活的优渥。
“卡斯特路船长，”阿尔梅达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手势，“请坐。欢迎来到果阿，葡萄牙在东方的明珠。”
“感谢您的接待，总督阁下，”拉斐尔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但不卑微，“很荣幸见到您。”
“我也很‘荣幸’见到你，”阿尔梅达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讽刺，“国王陛下亲自任命的‘海洋骑士’，地中海英雄，现在来我们这偏远的东方……指导工作。”
拉斐尔听出了话里的刺。他早料到会这样：一个来自里斯本、带着国王直接任命的年轻船长，在地方总督眼中不是帮手，而是威胁。
“我只是来执行国王陛下的命令，总督阁下，”他谨慎地，“探索新航线，开拓新贸易机会，同时……学习东方事务的经验。”
“学习？”阿尔梅达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很好。那么，让我们从第一课开始：印度洋不是地中海。在这里，葡萄牙不是‘英雄’，而是……管理者。我们管理贸易，管理港口，管理与本地王公的关系，还要管理那些总是想抢我们生意的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还有最近冒出来的荷兰人和英国人。”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你的任命书我看过了。国王陛下给你很大的自主权，这在东方是……不寻常的。通常，所有行动都需要总督府的批准。”
“我理解，阁下。但远洋探险需要灵活应对……”
“我明白，”阿尔梅达打断他，“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能力。以及……你的忠诚。”
拉斐尔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证明忠诚”通常意味着被派去做最危险、最不讨好的任务。
“请指示，阁下。”
阿尔梅达站起身，走到墙上一幅巨大的印度洋地图前：“看这里。阿拉伯海北部，波斯湾出口一带。最近有一支阿拉伯海盗舰队很活跃，袭击我们的商船，骚扰我们的贸易站。我们尝试过几次清剿，但那些海盗很狡猾，熟悉当地水文，总是能逃脱。”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你的任务很简单：带领你的舰队，肃清这片海域的海盗。确保葡萄牙商船的安全。如果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就能证明你的能力，也能赢得……我的信任。”
拉斐尔看着那个区域。阿拉伯海北部，靠近霍尔木兹海峡——那是连接波斯湾和印度洋的咽喉要道，也是世界上最繁忙、最危险的海域之一。阿拉伯海盗、波斯私掠船、奥斯曼巡逻队、还有各种地方势力在那里混战。派一支只有三艘船的舰队去那里，与其是“任务”，不如是“送死”。
“总督阁下，”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据我所知，那片海域的海盗问题很复杂，不仅涉及军事，还涉及政治。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可能会激化与当地势力的矛盾……”
“所以你需要智慧和勇气，”阿尔梅达回到座位，“这正是国王陛下看重你的原因，不是吗？而且，我相信以你在地中海击败海雷丁的经验，对付一些阿拉伯海盗应该不成问题。”
话到这份上，拒绝已经不可能了。
“我明白了，阁下，”拉斐尔站起身，“我会尽力完成任务。”
“很好。我会让军需官给你补充补给。你们可以在果阿休整三，然后出发。哦，还有一件事——”阿尔梅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建议’。来自一些在东方服役多年的老军官。也许对你有帮助。”
拉斐尔接过信封，行礼，离开了总督办公室。
走出总督府时，他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不仅是热的，还有紧张的。
等在门口的弗利奥迎上来：“少爷，怎么样？”
“不怎么样，”拉斐尔把总督的命令简单了一遍，“他要把我们派去阿拉伯海北部送死。”
弗利奥吹了声口哨：“意料之郑地方长官最怕的就是中央派来的‘钦差’。不过少爷，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什么意思？”
“在来果阿的路上，我通过一些……渠道，收集了关于印度洋的情报，”弗利奥压低声音，“包括阿尔梅达总督的‘秘密’。比如，他和某些印度王公有私下交易；比如，他儿子在里斯本欠了一屁股债；再比如，他最近和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过秘密接触……”
拉斐尔皱眉：“这些情报可靠吗？”
“伍丁提供的，”弗利奥，“他‘送给新朋友的见面礼’。”
伍丁。那个神秘的阿拉伯商人。拉斐尔没想到他的情报网已经延伸到印度洋了。
“但他为什么要帮我？”
“投资，他。他认为您是在东方‘最有潜力的新玩家’。”
拉斐尔苦笑。被一个情报贩子看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忧。
回到“圣格列高利号”上，拉斐尔召集核心成员开会：弗利奥，副指挥官安东尼奥·德·索萨，还有几个老部下。
“情况就是这样，”他介绍了任务，“阿拉伯海北部，肃清海盗。任何建议？”
索萨第一个发言：“船长，这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那片海域的情况我知道：海盗不是独立行动，他们背后有本地统治者支持，甚至可能和奥斯曼帝国有关联。如果我们攻击海盗，可能会引发外交事件。”
“但如果我们不做，阿尔梅达就有理由指责我们违抗命令，”拉斐尔，“进退两难。”
一个老水手举手：“船长，我在阿拉伯海航行过。那里的海盗确实麻烦，但他们也有弱点：分赃不均。不同部落、不同家族的海盗经常内斗。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点？”
“具体。”
“比如，我们可以假装是商船，引诱海盗来抢，然后反击，俘虏几个头目。通过审讯，了解他们的内部矛盾，然后……嗯，挑拨离间？”
弗利奥点头：“这主意不错。而且，我们还可以联系一些‘友好’的阿拉伯商人——不是所有阿拉伯人都敌视葡萄牙。有些人靠着与我们的贸易发了财，他们也不希望海盗破坏商路。”
拉斐尔思考着。这确实是个思路：不是单纯的军事清剿，而是结合情报、外交和有限武力的综合策略。
“还有，”索萨补充，“我们需要了解那片海域的水文和气候。现在是季风转换期，气多变，航行危险。”
“那就找向导，”拉斐尔决定，“在果阿找熟悉阿拉伯海的领航员，无论花多少钱。还有，我们需要更新海图——我怀疑阿尔梅达给我们的海图是过时的。”
会议持续了一个时。最终制定了一个初步计划：在果阿休整期间，收集情报，招募向导，更新装备；然后前往阿拉伯海，先以商船身份活动，摸清情况，再制定具体行动方案。
散会后，拉斐尔独自留在船长室。他打开阿尔梅达给的那个信封——所谓的“老军官的建议”。
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卡斯特路船长：阿拉伯海之凶险，远超地中海。建议：勿深入波斯湾，勿与奥斯曼船只冲突，勿信任任何阿拉伯向导。完成任务后立即返航，勿在果阿以外港口停留。祝好运。——关心你的老水手”
这信读起来像是忠告，但仔细品味，更像是一种……限制。阿尔梅达不想让拉斐尔在东方建立自己的人脉和势力，不想让他接触其他葡萄牙据点，甚至不想让他与奥斯曼帝国（葡萄牙的潜在盟友或敌人，取决于情况）有任何接触。
“他想把我困在一个框框里，”拉斐尔喃喃自语，“完成任务，但不要做得太好；活着回来，但不要带回太多荣耀。”
窗外，果阿港的灯火开始点亮。这座城市是葡萄牙在东方的权力中心，但也充满了阴谋、竞争和隐藏的敌意。
拉斐尔突然想起离开里斯本前，若昂叔叔的话：“在宫廷，敌人穿着华丽的衣服，举着酒杯对你微笑。在殖民地，敌人连微笑都省了，直接告诉你要你去哪里送死。”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夸张。
现在，他觉得若昂叔叔还是太保守了。
但无论如何，任务已经接下。他不能退缩，也不能失败。
他走到航海图前，开始研究阿拉伯海的航线、季风、岛屿、可能的补给点……
前方的路很危险，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船，有船员，有经验，还迎…一些隐藏在暗处的朋友。
也许，这次“送死任务”可以变成一次机会。
一个在东方建立立足点的机会。
一个证明葡萄牙在东方可以采取不同策略的机会。
一个……连接东西方的机会。
他拿起羽毛笔，开始给赫德拉姆、丽璐、华梅写信。告诉他们自己的位置和任务，询问有没有可能在印度洋区域合作。
信写好后，他叫来信使：“用最快的船，分别送往哥德堡、阿姆斯特丹和摩加迪沙。”
“是，船长。”
信使离开后，拉斐尔再次看向窗外。果阿的夜空星光灿烂，与地中海的夜空没有什么不同。
但下方的城市，这片海洋，这个世界……一切都不同了。
新的挑战，新的游戏，新的棋局。
而他，已经坐在了棋盘前。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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