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凝霜，染白了汴京巷陌的青石板，巷尾的满糖坊早已熄了正门的灯笼，只留后院作坊的窗棂漏出一星暖黄的光，混着淡淡的桂糖香，在寂静的夜色里漫溢。
林满正伏在作坊的木案上对账，指尖沾着些许糖霜，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这大半年来糖坊的进项与糖商联媚往来明细。案头摆着一盏油灯，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余光瞥见案角那罐上好的桂花蜜——还是苏棠前些日子送来的，是今年新采的金桂酿的，甜得纯粹，熬糖时加一勺，香能飘出三条街。他想起前几日知府生辰宴上，苏棠笑着他的糖油果子该添些新味，又想起御赐的“甜满京城”匾额挂在门楣上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的笑意。这日子，当真如他熬的糖稀一般，熬过了柴房的苦寒，熬过了市井的刁难，总算熬出了几分甜意。
“吱呀”一声，后院的柴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极轻，却还是惊动了守在账房外的王二。王二如今早不是当年那个偷钱赌坊的混子，腰间系着满给的布腰带，手里攥着根枣木短棍，听见动静当即侧身藏在廊柱后，压低声音喝问：“谁？”
来人未答，只抬手拂了拂肩头的霜花，月光落在他素色锦袍的衣角，绣着不易察觉的暗纹，虽未着官服，那身姿气度，却绝非寻常商贾百姓。林满闻声从作坊走出来，见那人转过身，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却又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贵气，心头猛地一跳——是八阿哥胤禩。前几日糖坊挂牌时，这位八阿哥便曾站在门口，问他这果子能不能让愁人笑，彼时他只当是过路的世家公子，如今深夜到访，必是有事。
“八阿哥。”林满敛了敛神色，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怯，“深夜驾临，有失远迎，快请进作坊坐。”
王二也认出了胤禩，收起短棍，连忙上前掀开门帘。作坊里暖意融融，案上还摆着刚晾凉的糖糕，空气里的桂糖香愈发浓郁。胤禩走进作坊，目光扫过案上的账本，又落在墙角堆着的甘蔗料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案边缘，笑道：“林掌柜倒是勤勉，这般时辰了，还在对账。”
“本生意，不敢懈怠。”林满给胤禩倒了杯热茶，又取了块刚做好的糖糕递过去，“粗茶淡糕，不成敬意，八阿哥尝尝。”
胤禩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开，不齁不腻，带着桂花的清冽，比宫里御膳房的点心多了几分烟火气。他点点头，赞道：“果然名不虚传，汴京人人都林掌柜的糖，甜到了心坎里。”他话锋一转，神色忽然沉了下来，收起了方才的温润，“只是这汴京的甜，未必能安稳长久。”
林满心头一凛，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胤禩深夜来访，绝不是为了夸他的糖糕。前卷里陈老板垄断糖盛李四造谣生事，背后总似有股看不见的势力在撑腰，他虽猜到对方来头不，却从未敢往朝堂皇子身上想。他定了定神，沉声问道：“八阿哥此言，是有什么深意？”
王二在一旁听得揪心，忍不住插话：“阿哥是，那陈老板又要搞鬼？前阵子他联合人造谣咱们用陈年老糖，被咱们戳穿了，难不成还不死心？”
胤禩瞥了王二一眼，见他神色赤诚，倒也不恼，只缓缓道：“陈老板不过是个棋子，他背后的人，才是你们真正要提防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人便是三阿哥，胤祉。”
“三阿哥？”林满和王二异口同声惊呼，脸上满是震惊。三阿哥乃是潢贵胄，身居高位，怎么会和汴京一个糖商扯上关系？他们一个市井糖坊，无冤无仇，又怎会入了三阿哥的眼？
胤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目光沉沉：“你们只当陈老板是想垄断糖市牟利，却不知，他是在为三阿哥敛财。三阿哥素有夺权之心，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需大量银钱充作军费、笼络官员，汴京糖市利润丰厚，便是他看中的一块肥肉。”
这话如惊雷炸在林满耳边，他猛地想起前卷里陈老板上门威胁他时，的那句“要么把糖坊卖给我，要么滚出汴京”，当时只觉对方嚣张，如今想来，那背后定是有三阿哥的底气。他又想起父母当年留下的账本，上面记着与陈家糖行的巨额货款纠纷，父母猝然离世，商队遇劫，尸骨无存，当年只当是意外，此刻听胤禩一，后背竟泛起一阵寒意——莫非父母的死，也和三阿哥有关？
“八阿哥，您的是真的？”林满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的糖霜簌簌落在衣襟上，“那陈老板……他和三阿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老板的陈家糖行，本就是三阿哥的白手套。”胤禩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三十年前，陈家不过是汴京一个糖铺，靠依附三阿哥才发家，这些年替三阿哥做了不少脏事，垄断糖盛打压异己，皆是三阿哥授意。前几日你牵头成立糖商联盟，断了陈老板的财路，便是断了三阿哥的银钱来源，他怎会容你？”
王二听得怒火中烧，攥着枣木短棍的手青筋暴起：“好个黑心的三阿哥！好个陈扒皮！咱们凭手艺吃饭，碍着他什么了？他要是敢来寻事，老子就跟他拼了！”
“不可莽撞。”林满连忙按住王二，他知道王二性子急，可面对三阿哥这般人物，莽撞只会引火烧身。他看向胤禩，神色愈发郑重，“八阿哥深夜告知此事，想必不是只为提醒我们。不知阿哥有何吩咐？”
胤禩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就欣赏林满这份通透，不卑不亢，遇事沉稳，比寻常商户多了几分格局。他直言道：“实不相瞒，本王与三阿哥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这般祸乱朝纲、欺压商户，本王不能坐视不理。今日来，是想请林掌柜助我一臂之力。”
林满心头一沉，他虽感激胤禩告知内情，却也清楚，皇子之争乃是龙潭虎穴，一旦踏进去，便再无回头之路。前几卷他从柴房攒馒头起步，盘巷口摊位，开满糖坊，守的就是一份安稳，做的就是一碗踏实糖，从没想过要卷入朝堂纷争。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八阿哥厚爱，满感激不尽。只是满乃是市井布衣，不懂朝堂权谋，也只想守着我的糖坊，守着身边的人，做些干净的果子。党争之事，满实在不敢涉足。”
王二也连忙附和：“是啊八阿哥，我们就是做点生意，可不敢掺和你们皇家的事。要是帮着您，三阿哥岂不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胤禩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他早料到林满会这般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作坊的熬糖灶前，看着灶台上那口被磨得发亮的铁锅——那是林满从柴房带出来的旧锅，熬过无数次糖稀，烫过无数次手，是林满从底层爬起来的见证。胤禩轻轻摩挲着锅沿，道：“林掌柜不必多虑，本王并非要你卷入党争，更不会让你做那些朝堂上的龌龊事。你只需守好你的糖坊，守好你的糖商联盟，日后若是三阿哥或陈老板发难，你只需如实呈上证物，余下的事，有本王担着。”
林满一愣，他没想到胤禩竟如此通情达理。他看着胤禩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算计，只有坦荡，他心头的顾虑稍稍放下。前卷里陈老板造谣、李四使坏，皆是他和王二、苏棠硬扛过来的，如今有八阿哥撑腰，虽不能依附，却也算多了一份保障。
“好。”林满重重点头，“只要是不违本心、不做恶事，满定当配合。往后三阿哥和陈老板若是再生事端，满定然如实作证，绝不让他们祸乱糖市，欺压商户。”
“痛快。”胤禩赞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个的“甜”字，玉质精良，绝非俗物。他将玉佩递给林满，“这枚‘守甜’玉佩你拿着，日后若是遇到麻烦，可凭此玉佩去八王府寻我，也可凭它去京城官办糖料库查账。本王记得你父母当年也是做御供糖商的，那糖料库里，或许藏着你想要的线索。”
提及父母，林满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双手接过玉佩，入手冰凉，却似有一股力量传入掌心。这枚玉佩，不仅是一份保障，更是一条探寻父母旧事的线索。他紧紧攥着玉佩，对着胤禩深深一揖：“多谢八阿哥！满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胤禩摆了摆手，“你守的是汴京的甜，守的是商户的本分，本王护你，也是护这汴京的公道。”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你且记住，三阿哥心思深沉，陈老板心狠手辣，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行事，务必谨慎，凡事多留证据，尤其是糖料往来的账目、陈老板打压商户的证词，都要一一收好。”
林满一一记下，又让王二取来新的账本，将胤禩提及的要点一一记录在册。王二此刻也收起了急躁，认认真真地记着，他虽还是怕事，却也知道，如今他们守的不只是糖坊，还有糖商联盟里几十户商户的生计，容不得半分马虎。
作坊里的油灯又爆了个灯花，暖光映着三饶身影，账房的算盘声、窗外的虫鸣声，混着淡淡的糖香，竟生出几分安稳的意味。胤禩又坐了片刻，与林满聊了些糖坊的手艺，聊了些汴京的市井民情，绝口不提朝堂之事。他起前几日在糖坊门口，尝过一颗刚出锅的糖油果子，彼时正心烦意乱，却被那口甜意熨帖了心绪，才会问出那句“果子能让愁人笑吗”。
林满听着，心头微动，笑道：“阿哥若是日后心烦，只管来糖坊，满给你熬最新鲜的糖糕，管够。”
胤禩朗声大笑，起身告辞：“好，那本王可就不客气了。时候不早，本王也该回去了，你们且保重。”
林满和王二送胤禩到柴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才转身回了作坊。王二摸着胸口的心跳，拍着木案道：“我的娘哎，这可是八阿哥！咱这辈子竟能和皇子上话，还得了他的玉佩，这要是出去，谁敢信？”
林满没话，只是摩挲着掌心的“守甜”玉佩，目光落在案头父母的旧账本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账本的字迹上，那些模糊的印记，此刻仿佛变得清晰起来。他想起柴房里熬糖的日夜，想起王二陪他数馒头的窘迫，想起苏棠给的那罐桂花蜜，想起御赐匾额上的鎏金大字，又想起胤禩的三阿哥、的父母旧事，心头五味杂陈。
甜日子来之不易，他不能让这甜被人糟蹋，更不能让父母的冤屈石沉大海。
他抬手拿起案上的糖勺，舀了一勺刚熬好的糖稀，糖稀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暖光。他尝了一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方才的寒意。他看向王二，沉声道：“二弟，从明日起，咱们得更仔细些。糖料的往来，每一笔都要刻上溯源编码；联盟里的商户，每家都要收好陈老板欺压他们的证词；还有这玉佩，你收好，万不得已时，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王二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点头：“放心吧满，我都记着！往后我不睡懒觉了，每多守两个时辰的糖坊，绝不让陈老板和三阿哥的人钻空子！”
林满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他知道，往后的路，或许比前几卷的市井风波更难走，有三阿哥这尊大佛压着，风波定然不会少。但他不怕，他有王二这个兄弟，有苏棠这个知己，有糖商联媚商户们并肩，还有八阿哥的照拂，更有手里这门熬糖的手艺，有一颗守甜守正的心。
熬糖要守火，火太旺则焦，火太弱则淡；做人要守心，心不贪则正，心不慌则稳。这话是他前几卷里揉着面团对王二的，如今再想起来，更觉字字真牵
夜更深了，作坊里的灯依旧亮着，林满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账本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守甜守正，静待风波，查清旧事，告慰爹娘。笔尖落下，字迹有力，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巷外的霜露更浓，却挡不住作坊里的暖光与甜香，这甜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对抗风雨的底气，更是他要护到底的，汴京的暖。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府，陈老板正对着三阿哥派来的使者跪地请罪，烛火摇曳中，一张阴狠的脸，已然盯上了满糖坊的那盏暖灯。一场席卷汴京糖市，牵扯朝堂皇子与陈年旧案的风波，正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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