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阳当时十二岁,读学六年级。他家住在县城边缘,背靠一座当地人称为“老鸦山”的丘陵。
山上稀稀落落有几户人家养牛羊,赵晓阳的父亲赵建国也在半山腰搭了棚子,养了三十多头羊和七八头牛。
周末时,赵晓阳常上山帮忙,晚上就睡在临时搭建的木板房里。
十月的某个周五,赵晓阳照例上山,那个周末并无异常,直到周日清晨。
凌晨五点,还未亮透,赵建国要送儿子下山赶七点的早自习。
山间路蜿蜒陡峭,两旁是茂密的杉树林和竹林,步行到山脚需要四十分钟。
三条家养的土狗——黑子、大黄和灰灰——摇着尾巴跟了出来。
“我先撵狗回去,”赵建国在离家百米处的岔路口停下,“它们跟下去容易跑丢,你顺着这条路直走,到下面那块平地等我。”
赵晓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是蒙蒙的灰蓝色,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能见度只有二三十米。
脚下的泥土路湿滑,露水打湿了他的布鞋。
他独自走了约十分钟,来到父亲的那片平坦地带。
这里地势稍缓,前方是一个急转弯,路的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竹林,即便在盛夏,这段路也格外阴凉,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赵晓阳正要迈步,突然僵住了。
转弯处,雾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是个女人。
距离大约五六十米,穿着白衣,或者,是一袭惨白色的、似袍非袍的衣物。
赵晓阳的第一个念头是高,高得反常。
他后来估算,那身影至少有两米二三,比村里最高的汉子还高出一大截。
她的头发极长,乌黑如墨,几乎垂到脚踝,最诡异的是那双胳膊,自然垂落时,手指竟能碰到膝盖。
赵晓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女人静静地站着,面朝他的方向。
雾太浓,看不清脸,只觉那团白色在灰暗的林间异常刺眼。
他想叫,却发不出声音,裤裆一热,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
足足过了三四秒,他才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爸!!!”
几乎同时,那白色的身影动了,不是走,更像是飘移,倏忽间没入转弯处的竹林,消失不见。
赵建国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时,赵晓阳瘫坐在路中间,浑身颤抖,涕泪横流。
“怎么了?摔着了?”赵建国抱起儿子。
“女、女的……白衣服……好高……”赵晓阳语无伦次,手指着前方。
赵建国环顾四周,雾气正逐渐散去,林间空无一人。
三条狗这时才从后面跟上来,夹着尾巴,低声呜咽。
“你看花眼了,大清早的。”赵建国嘴上这么,却加快了脚步。
他背着儿子一路跑下山,再没回头。
那件事成了赵晓阳心里的一根刺。
随后的几年,他再没单独上过老鸦山,偶尔随父亲上山,也绝不敢靠近那个转弯处。
白色的身影、及地的长发、过膝的手臂,这些画面在无数个夜晚闯入他的梦境。
有时他梦见那女人就站在床头,有时梦见自己在山路上拼命奔跑,回头却看见她始终跟在身后,距离不增不减。
他问过父亲一次:“那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赵建国沉默许久,才:“山里头,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这句话让赵晓阳更加确信,父亲也看到了,只是不愿承认。
时间流逝,赵晓阳长成了二十岁的伙子,他迷上了重型机车,攒钱买了一辆二手铃木GSx,加入了县里的摩友圈。
轰鸣的引擎、飞驰的速度让他暂时忘却童年阴影。
老鸦山后山有一条盘山公路,弯急坡陡,成了摩友们的“跑山圣地”。
2006年夏,赵晓阳做了个决定,他要带朋友去那个地方看看。
不是寻求刺激,而是想验证。
验证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验证那片竹林到底有什么。
第一次回去是七月的一个傍晚,赵晓阳带了五六个摩友,其中有两人是熟识的王浩和李锐。
他们骑到山脚时,李锐突然:“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他搓了搓胳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晓阳没接话,他没告诉任何人那段往事。
一行人推着摩托上了路,童年时走的那条。时过境迁,路更窄了,两旁的竹林几乎要把路吞没。
走到那片平地时,色已暗。
“就这儿?”王浩四下张望,“啥也没有啊。”
确实,什么都没有,转弯处空空如也,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赵晓阳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那次探访无果而终。
但那个白色身影在他脑海里越发清晰。
一年后,2007年秋,赵晓阳决定再去一次,这次要做足准备。
他偷拿了父亲放在杂物间的开山刀,一把一尺多长的砍柴刀,刀刃厚重。
他把刀塞进吉他包里,叫上王浩和李锐。
“到底要去看啥?”路上王浩问。
“去了就知道了。”赵晓阳。
三人把摩托停在老地方,徒步走进竹林。这次赵晓阳仔细观察,转弯下方,确实有一条极隐蔽的径,被野草和藤蔓遮盖。
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跟我来。”赵晓阳拨开杂草,带头走了进去。
径蜿蜒向下,越走越暗,竹叶遮蔽日,明明才下午三点,林子里却像傍晚。
走了约十分钟,前方豁然出现一片空地。
然后,他们看见了棺材。
那口棺材大得反常。
普通棺材长约两米,宽不足一米,而这口棺,长度至少有两米五,宽度也超过一米二。
通体漆黑,木质厚重,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棺盖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边缘缠绕着枯死的藤蔓。
它没有放在墓穴里,而是直接搁在地上,下面垫着几块青石。
空气中有股怪味,腐土、霉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我操……”李锐倒退一步,“这什么玩意儿?”
王浩也脸色发白:“谁把棺材放这儿的?”
赵晓阳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童年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重叠,白衣女人、这片竹林、这口巨棺,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走、走吧。”李锐声音发颤,“这地方邪门。”
话音刚落,王浩做出了一个让赵晓阳后来悔恨终生的举动,他走上前,朝棺盖踢了一脚。
“咚——”
闷响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棺材缝隙里渗出液体。
暗红色,黏稠,顺着棺壁缓缓流下,滴在青石上。
“什么鬼东西?”王浩凑近闻了闻,立刻捂住鼻子,“腥得要命!”
那股腥气瞬间浓烈起来,像铁锈,又像放了太久的鱼血。
“快走!”赵晓阳终于反应过来。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竹林,发动摩托,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赵晓阳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吉他包扔在墙角,开山刀都没拿出来。
他整夜失眠,一闭眼就是那口流血的棺材。
两后,电话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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