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关外黑水县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村子往北十里地，有片荒芜的盐碱地，当地人叫它“白眼窝”。白眼窝边上住着一户人家，当家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名叫马老三。
马老三祖上是闯关东来的，在这片地上已经住了三代。他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儿啊，这块地虽是盐碱荒芜，却是咱家的根脉所在。地头那棵老槐树下，住着保家仙黄三太爷，逢年过节莫忘了供奉，切记不可怠慢。”
马老三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性子贪婪，总嫌这片地贫瘠，种啥啥不长，养啥啥不肥。眼见邻村的地主一个个发了家，他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这年腊月二十三，马老三赶着马车从镇上办年货回来。车上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两坛烧刀子，一条猪后腿。色渐晚，北风卷着雪沫子直往脖领里钻。马老三扬起鞭子抽了下那匹老马，想快些赶回家去。
行至半路，忽见前方雪地里蹲着个黑影。走近一看，竟是个穿黄褂子的老头，蹲在路当中瑟瑟发抖。
“老人家，这大冷的，你咋蹲在这儿？”马老三勒住马问道。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尖嘴瘦腮的脸，眼睛滴溜溜转着：“这位大哥，老朽是往靠山屯去的，走不动了，能否捎我一程？”
马老三本不想多事，但见这老人实在可怜，便让他上了车。老头轻飘飘的，上车时几乎没压下车板。马老三心里奇怪，却也没多问。
行了一程，老头突然开口：“马老三，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你家那地本是风水宝地，只是你没找到窍门。”
马老三一惊：“您咋知道我名字？”
老头嘿嘿一笑：“我不光知道你名字，还知道你曾祖马守业当年在此落户时，得过黄仙指点，约定三七分成的规矩，如今你已经三年没供奉了。”
马老三心里发虚，嘴上却硬：“什么黄仙黑仙的，都是老辈人瞎传的。”
老头不再言语，到了白眼窝地头，他下车时突然：“马老三，你那老马明日必有一劫，若见它变鱼，莫要惊慌，那是你的造化到了。记住，得了好处，莫忘根本。”罢，一闪身就消失在老槐树后。
马老三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赶着车回家，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谁知第二一早，马老三的儿子栓柱慌慌张张跑进屋：“爹，不好了！咱家那老马不见了！”
马老三赶到马棚，只见马槽里空空如也，地上却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直通屋后池塘。寒冬腊月，那池塘本该结着厚冰，此刻却雾气蒸腾，水面荡漾。
突然，池塘中哗啦一声，一道影子跃出水面。马老三定睛一看，竟是条三尺来长的大鲤鱼，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
“爹，你看这鱼的眼睛...”栓柱颤声道。
马老三细看，那鱼眼竟像极了自家老马的眼睛，含着泪光，直勾勾盯着他。他猛然想起昨夜老头的话——“若见它变鱼，莫要惊慌”。
马老三心念电转，立刻吩咐栓柱拿渔网来。父子俩费了好大劲才将鱼捞上来，那鱼也不挣扎，只是偶尔摆尾，发出类似马嘶的怪声。
当下午，马老三将鱼拉到县城酒楼，卖了个惊饶价钱。掌柜的从未见过如此肥美的鲤鱼，约好再有这样的货，直接送他来。
马老三揣着银元回家，心里乐开了花。他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这是老爷开眼，让他时来运转。至于老头的“莫忘根本”，早被他抛到脑后。
此后数月，马老三家的牲畜接二连三变成鱼。一头牛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青鱼，两只羊变成了两条鲫鱼，连看家狗都变成了一只肥硕的鲶鱼。
马老三靠卖鱼发了财，盖起了青砖大瓦房，买下了邻村百亩好地，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马老爷。村里人背后议论纷纷，马老三是得了邪财，迟早要遭报应。马老三听了不屑一顾，只觉得这些人是在眼红。
这年端午，马老三在新宅大摆宴席，招待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酒过三巡，他得意洋洋吹嘘起自己的发家史，却把黄仙指点的事一字不提。
正热闹时，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咱家粮仓里的粮食...都、都变成鹅毛了！”
马老三跌跌撞撞跑到粮仓，推开仓门，只见漫鹅毛飞舞，本应堆满粮食的仓里，只剩下一群白鹅，嘎嘎叫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马老三目瞪口呆。
更奇的是，这些鹅见了马老三，竟齐声叫起来：“不忘根本！不忘根本！”叫声怪异似人语。
客人们围过来看热闹，见状无不骇然。有人悄声：“这是得罪保家仙了！”一时间，宾客四散，马老三成了笑柄。
当夜，马老三独自喝闷酒，忽见烛影摇曳中，那个黄褂老头又出现在面前。
“黄三太爷...”马老三这下认出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头摇头叹息：“马老三，我念你祖上诚信，本想点拨你发财。那白眼窝下其实有一地下暗河，河中鱼群甚多。你家牲畜熟悉地下水流声，我略施术，让它们化身入河引鱼，你得了鱼，它们自会返回原身。谁知你贪得无厌，连看家狗都卖了，如今法术反噬，粮仓变鹅园，只是开始。”
马老三磕头如捣蒜：“黄大仙饶命！我知错了！”
黄三太爷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明日午时，你需备三牲礼，去老槐树下谢罪。那些鹅不可卖不可杀，要好生饲养，待它们产蛋孵雏，粮仓自会恢复。”
罢，黄三太爷化作一道黄烟消失了。
第二，马老三乖乖备齐礼品，到老槐树下磕头认错。回来后又精心饲养那些白鹅。也奇怪，这些鹅极其通人性，能看家护院，还能引路寻物，成了马家的宝贝。
一月后，母鹅开始下蛋，每只蛋上都隐约有字，仔细辨认，竟是“知足常乐”四字。马老三这次不敢再卖，将蛋分给村民品尝。
更奇的是，自从养了鹅，马家新买的那百亩地连年丰收，远超旁人。马老三这才明白，黄三太爷是借这场变故点化他。
这年腊月二十三，马老三照例去老槐树下供奉。回来时，见鹅群围在池塘边，引颈高歌。池塘中水花翻涌，隐约可见当年那匹老马的身影，对他点头嘶鸣，随即潜入深水不见了。
此后马家家道中兴，成了真正的积善之家。每逢有人问起当年马变鱼、粮变鹅的奇事，马老三总是摸着胡子：“万物有灵，莫忘根本啊！”
靠山屯的老人们，那是黄三太爷见马老三真心悔过，暗中庇佑。那些鹅群后代至今仍在马家繁衍，而白眼窝的地下暗河，每逢月圆之夜，还能听到马嘶鱼跃之声，仿佛在诉着这段奇异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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