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下有个靠山屯，屯子里有个叫陈老蔫的采参人，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整日里背着箩筐在山里转悠。这年秋，屯里来了个姓王的药材商人，穿着绸缎褂子，手指上戴个玉扳指，是要收上年份的老山参。
“有能摸到百年参王的，我出这个数。”王老板伸出五根手指，在屯口的老槐树下对聚拢来的村民道。
人群一阵骚动。“五百两？”有人怯生生地问。
“五千两！”王老板眯着眼睛，嘴角挂着笑，“不过得是真货，要是拿七十年、八十年的糊弄我，可一文不值。”
这话一出，整个靠山屯炸开了锅。五千两白银，够一大家子吃喝三代了。陈老蔫蹲在人群外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百年参王，哪是那么容易找的？
当晚，陈老蔫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过的一桩奇事。老爷子当年在长白山深处采参，曾在一个隐蔽的土窟附近发现过不寻常的大家伙脚印，周遭的草木都带着异香，像是参气弥漫。老爷子胆，没敢深入，只那地方邪性，怕是有什么灵物守着。
蒙蒙亮，陈老蔫就揣上干粮，别上开山刀，扛起索拨棍，悄悄进了山。这一去就是七，干粮吃尽了也没见着百年参王的影子。正当他灰心丧气打算往回走时，却在一条罕有人至的山沟里滑了一跤，滚下一个陡坡，竟意外发现了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那洞口约莫一人高，里面黑黝黝的，往外透着一股子凉气和异香。陈老蔫心里一动，扒开藤蔓，点燃松明子，弯腰钻了进去。初入洞时狭窄，越走却越开阔，竟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壁上闪烁着些微光，像是某种矿物。最奇的是，洞窟中央有一片泥土平台，平台上长着些从未见过的草木，正中一株参叶红得滴血，七品叶舒展，正是传中的参王模样！
陈老老蔫心头狂喜，正要上前，忽然闻到一股腥风，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洞窟深处传来。他赶紧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屏住呼吸。
只见黑暗中走出一个怪物，身形如牛，头脸却似人，只是双目赤红，口中獠牙外露，浑身长满黑毛。那怪物走到参王旁边，竟像人一样盘腿坐下，对着参王深深吸气，仿佛在吐纳修炼。陈老蔫吓得魂飞魄散，大气不敢出，直到那怪物修炼完毕，踱步回到黑暗深处，他才连滚爬爬地逃出洞窟。
回到屯里，陈老蔫一病不起，高烧明话，嘴里反复念叨着“怪物”、“参王”。王老板听后，亲自带着郎中和厚礼上门探望。几副安神汤药下肚，陈老蔫缓过劲来，支开家人，把洞中所见一五一十告诉了王老板。
王老板听罢，非但不惧，反而眼中精光四射。他压低声音：“老哥，你撞见宝了！那不是怪物，是守参的‘参仙’！古籍有载，百年以上的灵参必有异兽守护，这兽借参灵修炼，日久通了人性。若能得此参，不延年益寿，就是成仙得道也未可知啊！”
“可使不得啊，王老板，”陈老蔫连连摆手，“那东西邪性得很，碰了要遭殃的。”
“怕什么！”王老板凑得更近，“我自有办法。你只需带路，事成之后，五千两照付，我再分你参须一根，保你长命百岁。”
重赏之下，陈老蔫犹豫了。家里老伴常年咳嗽，儿子娶亲还没着落，这穷日子他实在是过怕了。思前想后，他一咬牙，应了下来。
三日后，月圆之夜。王老板带着两个精壮伙计，备好了黑狗血、朱砂网和特制的迷香，跟着陈老蔫再次摸进了山。到了洞口，王老板让伙计在洞口拉起朱砂网，又令陈老蔫手持沾了黑狗血的木矛守在网后。
“听着，”王老板吩咐道，“我进去用迷香放倒那参仙，然后挖参。万一它冲出来，你们就用网罩住，用矛逼退它，千万别让它逃了！”
王老板钻进洞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洞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怪吼，紧接着是王老板的惊剑守在外面的两个伙计吓得魂不附体，扔下家伙就想跑，却被陈老蔫喝住：“不能跑！跑了王老板就没命了！”
正慌乱间，洞口黑影一闪，那怪物咆哮着冲了出来，浑身血迹斑斑，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骇饶红光。它一头撞破朱砂网，两个伙计顿时瘫软在地。怪物却不理会他们，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陈老蔫。
陈老蔫心道“我命休矣”，闭目等死。谁知那怪物竟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如金石摩擦：“无耻凡人，坏我百年修行！”
陈老蔫惊得睁开眼，只见那参仙人面上竟有悲愤之色，继续道：“我本山中灵狐，偶得参王，借其灵气修炼，从未害人。今日你们趁我月圆吐纳关键之时，用污血邪物破我法身，取我参宝，理何在！”
话音刚落，王老板抱着个红布包裹从洞里踉跄跑出，满脸狂喜：“得手了！得手了！”可他一见洞外情形，顿时僵住。
参仙转身怒视王老板，猛然扑去。王老板吓得魂飞魄散，竟将怀中参王向陈老蔫抛来：“接住！”随即连滚带爬向山下逃去。参仙怒吼一声，却不追王老板，反而转向陈老蔫。
陈老蔫接住参王，只觉得入手温润，异香扑鼻。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参仙，忽然福至心灵，将参王轻轻放在地上，自己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参仙大人恕罪！民一时贪念，酿此大祸！参宝在此奉还，求仙长饶命！”
参仙一愣，停下脚步，凝视陈老蔫良久，仰长叹：“罢了！法身已破，参宝离土，灵气已散大半，于我无用矣。”它声音中的怒气渐消，转为凄凉，“你虽起贪念，终存善心，不像那人狠毒。此参你拿去吧，虽失大半灵效，仍可治百病、延年寿。只是需留一半参体与我，让我苟延残喘，重修法身。”
陈老蔫闻言，连忙取出刀，心翼翼将参王从中切开。也奇怪，参王被切开时，竟似有轻微叹息声流出，断面渗出乳白色汁液，异香更浓。他将大半参王捧给参仙。
参仙接过，深深看了陈老蔫一眼：“记住，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灵物有主，不可强求。”罢，转身隐入洞中黑暗处，消失不见。
陈老蔫拿着半截参王下山回屯，用参须治好了老伴的咳疾，又卖了些参须换钱给儿子娶了媳妇，剩下的自己心珍藏，果然活到一百零三岁无疾而终。
那王老板当夜逃下山后，竟疯疯癫癫，逢人便山中有宝，可每次带人上山，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洞口。不出一年，他便家道中落，最后不知所踪。
靠山屯的老人至今还，月圆之夜深入长白山，偶尔能闻到异香，或许那就是参仙还在某处修炼呢。不过再没人敢起贪念去寻找，毕竟陈老蔫的故事代代相传：灵物有主，不可强求，做人啊，得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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