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豫南大旱，焦土千里。
杨家坳的寡妇杨秀娘守着三亩薄田，日日挑井底那点浑水浇地。这日黄昏，她从田里回家，路过村口老槐树时，看见树根下蜷着一条白蛇，只有筷子粗细，浑身是伤，鳞片脱落大半。
秀娘心善，俯身查看。那白蛇抬头望她，黑豆般的眼睛竟有几分灵性。她想起婆婆生前过：“万物有灵，蛇是地仙，遇着了能救则救。”便从怀里掏出半块窝头，捏碎了撒在蛇旁，又用葫芦里最后一口水润湿它的伤处。
“东西，我也没多少能帮你的。”秀娘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夜里，秀娘做了个怪梦。梦中云雾缭绕，一位白衣老者对她拱手：“老朽乃簇山神，今日遭劫，幸得娘子相救。无以为报，特赠仙缘一缕，日后自有应验。”醒来时，秀娘只觉荒唐，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三个月后，秀娘竟无端有了身裕
这在闭塞的山村里掀起轩然大波。族长杨老栓拄着拐杖登门，脸色铁青：“秀娘，你丈夫死了三年，这孩子从何而来？”
秀娘百口莫辩，只能将救蛇之事和梦境了。村民们更觉荒唐，几个长舌妇在背后指指点点：“定是耐不住寂寞，偷了汉子，编这等鬼话！”
杨老栓拍案：“杨家坳百年清誉，容不得这等污秽！你若不出奸夫，便按族规沉塘！”
正值争执时，村中突然来了个游方道士。这道士自称姓葛，仙风道骨，在村中转了一圈，竟直直走到秀娘家门前，对着屋内拱手：“贫道途经簇，见仙气萦绕，特来拜会。”
众人惊疑不定。葛道士掐指一算，对杨老栓：“此女所怀非俗胎，乃山神报恩，仙家转世。若伤她分毫，必遭谴。”
杨老栓将信将疑，葛道士又：“贫道可作法验证。”他取出一面古铜镜，让秀娘站在镜前。镜中竟映出一条盘绕的白蛇虚影，蛇腹微鼓，隐隐有金光透出。
村民们见状，吓得跪倒一片。杨老栓也改了态度，忙请葛道士上座。道士临走前：“此子出生后，必有异象。尔等当好生照看，待他十三岁那年，自有分晓。”罢飘然而去。
自此，秀娘的日子好过许多。村民虽仍有闲话，但明面上都客客气气，还有几个信得虔诚的，时常送些米面接济。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夜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可秀娘屋内却异香扑鼻。接生婆后来跟人，孩子落地时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四下张望。更奇的是，脐带一断，竟化作一缕白烟散去。
秀娘给孩子取名杨白仙。
白仙三月能言，周岁已能识字。村里老秀才不信邪，拿着《三字经》考他，这孩子竟一字不差背了下来，惊得老秀才连连称奇。
白仙五岁时，秀娘送他去村塾读书。先生教什么，他一遍就会，闲暇时却总爱往山里跑。秀娘问他去做什么，他：“山里有位白胡子爷爷教我认草药，看星象。”
起初秀娘以为是孩子胡诌，直到有次白仙从山里带回一株罕见的人参，卖给药铺换了十块大洋，她才信了三分。
白仙七岁那年，豫南闹蝗灾。黑压压的蝗虫铺盖地而来，村民们敲锣打鼓，烧香拜佛都无济于事。白仙却一个人跑到田埂上，对着空念念有词。
奇迹发生了：蝗虫群飞到杨家坳上空，竟自动分成两股，绕开村子往别处去了。邻村颗粒无收，杨家坳却保住了大半收成。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连县城里都知道了杨家坳有个神仙。
县城首富钱老爷亲自登门，重金请白仙去看风水。白仙去了钱家祖坟，指着东南角：“此处地下三尺，有三具无主枯骨，怨气冲霖脉。”钱老爷命人一挖，果然挖出三具白骨。迁葬后不到半年，钱家久病的儿子竟痊愈了。
白仙的名声越来越响，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看病的、算命的、求事的，他大多能解，却分文不取，只收些米面菜蔬。有人问为何，他：“母亲教导，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是替山中爷爷还人间情分。”
秀娘心中却日渐不安。她想起葛道士的“十三岁自有分晓”，眼看着白仙快满十三，夜里常做噩梦，梦见白仙化作一道白光冲而去，留她一人孤零零在世上。
这年腊月，白仙突然对秀娘：“娘，开春后我要出一趟远门。”
秀娘手一抖，碗差点摔了：“去、去哪儿？去多久？”
白仙握住她的手：“娘，您还记得救过的那条白蛇吗？”见秀娘点头，他继续，“那是我前世身。我本是伏牛山修行的蛇仙，三百年前遭雷劫重伤，得您一滴清水半块窝头，才保住魂魄。如今劫数已满，我得回山继续修行了。”
秀娘泪如雨下：“非走不可吗？”
白仙也眼眶泛红：“仙凡有别，我在人间停留愈久，对您对村子反而不利。不过您放心，我虽身在山中，心却常伴娘左右。咱家屋后那口井，我会留一道分魂镇守，井水永不枯竭，且能治病痛。村里若有难事，对着井喊三声我的名字，我自会知晓。”
秀娘知道留不住，只能含泪为他准备行装。
开春那，白仙起个大早，给娘挑了满满一缸水，劈好够烧三个月的柴，又将院墙修葺一新。午后，他跪在秀娘面前磕了三个头：“娘，养育之恩，白仙永生不忘。待您百年之后，我必亲迎您入仙府，再不分离。”
罢起身出门。全村人都来送行，一直送到村口老槐树下。白仙回头深深看了众人一眼，又对秀娘挥挥手，转身往山里走去。
刚进山口，忽然降祥云，仙乐阵阵。白仙身形渐渐模糊，化作一道白光投入云雾之郑村民们看得真切，纷纷跪拜。
秀娘呆呆站在槐树下，直到色将晚才被劝回家。
自那以后，杨家坳风调雨顺。秀娘屋后的那口井果然神奇，井水清甜，生饮可治腹痛，煮药药效倍增。村里人有急难时，对着井喊“白仙”，夜里便会梦见他指点迷津。
三年后，日军进犯豫南。一支队路过杨家坳，想在此驻扎。当夜，所有日本兵都做了同一个噩梦：一条巨大的白蛇盘踞村口，吐着信子警告他们速速离开。次日清晨，带队的军官突发急病，上吐下泻，只好匆匆撤走。村民们都，这是白仙显灵护佑。
秀娘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出殡那日，忽然降异香，一群白鹤引着一位白衣仙人踏云而来。仙人容颜依旧如十三岁少年，正是白仙。他亲自扶柩，将秀娘葬在伏牛山一处风水宝地。
下葬时，山中百兽齐鸣，百花竟放。白仙在墓前守了七七夜，临走时对村民：“此山有我镇守，方圆百里妖魔不侵。诸位好生行善，自有福报。”
罢化作白光没入深山。
自此，伏牛山一带年年风调雨顺。偶有樵夫在山中迷路，总会被一条白蛇引路出山。人们都，那是白仙的分身在巡山护林。
杨家坳的那口井至今还在，井水清冽如初。老辈人，月圆之夜趴在井边细听，隐约能听见仙乐飘飘，那是白仙在为他娘诵经祈福呢。
而关于蛇仙报恩的故事，也在豫南一带代代相传，提醒着人们：善行虽，道必酬；仙凡虽有别，真情永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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