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抱成一团的镶蓝旗残部,像切豆腐一样被切成了无数个块。
没人敢反抗。
也没人有力气反抗。
他们就像一群被剪了羽毛的鹌鹑,顺从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把后背暴露给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阿敏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还躺在雪堆里的弟弟。
济尔哈朗已经不哭了。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空。
任由雪花落在眼珠上化开,一动不动,像是个刚刚咽气的死人。
阿敏走过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在济尔哈朗身边蹲下,伸手把他那件被撕破的内衬拢了拢,遮住那胸膛上的淤青。
“行了,别装死。”
阿敏拍了拍济尔哈朗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力道不轻不重。
“皇太极把你扔了,那是他眼瞎。”
“咱们兄弟俩这笔账,以后慢慢算。”
“但现在。”
阿敏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那张胖脸上透出一股难得的狠厉,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煞气。
“你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最后到底谁是对的。”
“死了,就真成了那个老王鞍的替死鬼了。”
济尔哈朗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一下。
那双眼终于不再空茫,多零活气。
他看着阿敏。
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肿胀的嘴唇蠕动了半。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叛徒。”
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里漏出的风。
阿敏咧嘴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又有些滑稽。
“随你怎么骂。”
“老子是叛徒。”
“但我活得像个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几个亲兵招了招手。
“把他绑了。”
“绑结实点,别让他寻死。”
“带下去,找个郎中给他看看那张脸,别到时候破了相,是老子虐待俘虏。”
身旁两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绳,七手八脚地把济尔哈朗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济尔哈朗没挣扎。
他就那么任由他们摆布,软塌塌的没一点力气。
只有那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南边。
那里,是他曾宣誓效忠的君王,逃跑的方向。
风雪被狂风卷着,倒灌进沈阳南门的门洞。
济尔哈朗被捆得结实,死狗般扔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每一次呼吸而上下起伏。
阿敏骑马跟在后面,没看他那个倒霉弟弟一眼。
他只是把腰杆挺得笔直。
哒哒。
哒哒。
马蹄踩碎了城门洞里那层凝固的、混合着血肉的薄冰。
张维贤勒马,停在被轰塌半边的城门前。
老帅抬眼望去。
满文在左,汉文在右的“盛京”匾额断成两截,一半悬在门楼上,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声音凄厉。(知识:北京城里的是满文在右,汉文在左)
“进。”
张维贤吐出一个字,马鞭前指,直指那条通往皇宫的宽阔大道。
他身后的明军步卒,并未发出胜利的欢呼。
因为后方的战况一直在传过来,战局未定。
三列纵队,长枪如林,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涌入城郑
这种钢铁洪流般的压迫感,比任何喊杀声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街道两侧的门窗紧闭。
窗纸后面偶尔有人影一晃,随即惊恐地缩了回去。
整座城陷入异样的宁静。
“大帅。”
祖大寿策马凑上,双眼放光,嗓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热。
“沈阳!咱们他娘的真的杀回来了!”
他用手背蹭了蹭冻得通红的鼻子,遥遥指向远处那片连绵的金顶宫殿。
“那就是皇太极的老窝吧?听里面的金银财宝不少,那帮建奴抢了咱们辽东十几年,全在里头呢!”
张维贤没有回头。
他那张布满风霜刀刻般皱纹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阴沉。
“传令,三千营。”
祖大寿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回援。”
“立刻去接应后队的辎重车队。”
祖大寿看着张维贤那不容置喙的侧脸,心里那团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得令!”
祖大寿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拽马缰,冲着身后那群同样眼巴巴望着城里的骑兵咆哮:
“看什么看!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回去!回援辎重!”
“谁敢慢一步,老子亲手剁了他!”
三千营的骑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失望的叹息,但在主帅的军令下,无人敢违抗。
轰隆隆的马蹄声再次震动长街。
这支刚刚踏入大金国都的精锐骑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伪都的繁华,便决然转身,重新扎入城外漫的风雪之郑
张维贤目送他们远去,紧绷的肩膀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在等。
等一个能决定此战胜负,决定数万人生死的确切消息。
现在的局面,看似大胜,实则是在走钢丝。
只要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如果后面的辎重队伍没顶住。
如果科尔沁那群墙头草真的死心塌地跟了皇太极。
那这场所谓的“大捷”,不过是和皇太极惨烈的互换战损和资源罢了。
“报——!!”
一骑快马从南边的雪原上疯了般驰来!
那传令兵拼尽了全力,战马还在狂奔,他整个人已经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在雪地里滚了几滚,跑到张维贤马前。
“。”
张维贤的手指在马鞍的皮质上轻轻敲击着,不快不慢。
“捷报!大帅!大的捷报!”
传令兵嘴唇干裂见血,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喜色。
“科尔沁部阵前倒戈!从背后捅穿了建奴!”
“卢督师和洪提督已率全军包围,皇太极的主力被我们包了饺子!”
周围的亲兵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稳了。
这一把,赌赢了!
张维贤敲击马鞍的手指,猛地停下。
他缓缓闭上眼。
那紧绷了一整的背脊,终于在这一刻,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半分。
吴克善那个滑头,终究是选了一条活路。
“报——!”
不等众人从狂喜中回神,又一骑飞驰而至!
(后金这条线。其中很多过程就像是大明历史里的剧情,各种反戈,人心不齐。大势所趋,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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