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
“朕的体统,就是犁庭扫穴,断他苗裔!”
朱燮元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
他看着奏报上“曹变蛟孤军夺尸”的狂狷,看着“洪承畴毒墨催命”的狠辣。
再看看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铁与血气息的君王。
他忽然觉得,自己所以为的“为将之道”、“为臣之道”,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腐朽。
辽东平了。
西南也平了。
这大明,是真的要中兴了。
他这把老骨头,好像……真的可以歇歇了。
“朱爱卿。”
朱由检叫了一声。
朱燮元刚碰到锦墩的屁股就像被无数细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膝盖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老臣在!”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方才因辽东捷报而升腾起的喜悦,此刻全化作了粘稠的冷汗,转眼洇湿了层层叠叠的朝服。
伴君如伴虎。
七年未见,愈发深不可测了。
朱由检手里把玩着那只温润的白玉酒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细腻冰凉的纹路,正欣赏一件绝世的美玉似的。
“朕其实也想过,允你归隐乡田。”
“给你置办个千亩良田,再寻巧匠修一座不输苏州拙政园的园子。”
“每日里含饴弄孙,喝喝茶,听听曲儿,再也不用理会这朝堂上的腌臜烂事。”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魔力,在朱燮元的心头勾勒出一幅他梦寐以求的画卷。
那画卷太过美好,美好得让他几乎忘记了君臣之别。
“这日子,朕若是能过上一,怕是连做梦都要笑醒。”
朱燮元趴在地上,衰老的身子抖得厉害,活似风中的残烛。
“陛下……老臣……”
“可是啊。”
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
“朕还记得,崇祯元年。”
“就在这乾清宫。”
朱由检站起身,龙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一步步走到朱燮元跟前,然后缓缓弯下腰,阴影将地上的老臣完全笼罩。
“那时候你去西南,临行前,是怎么跟朕夸下海口的?”
“你,你这身子骨,比孙师傅的还要硬朗。”
“你,孙师傅那把老骨头若是能为大明再撑十年,你朱懋和,便能撑二十年。”
一旁正优哉游哉抿着梨花白的孙承宗,闻言手微微一顿,花白的胡须悄悄翘了翘。
“陛下的是,确有此事。”
孙承宗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老伙计。
“懋和啊,老夫这把骨头还在这儿杵着呢。”
“怎么,你这就想先当逃兵了?”
朱燮元猛地抬起头。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惶然。
当年那句玩笑话,不过是壮行时的豪言壮语。
“陛下!”
朱燮元连连叩首,额头碰得金砖咚咚作响。
“老臣绝无此意!老臣万万不敢有此意啊!”
“老臣只是……只是怕老迈昏聩,耽误了陛下的军国大事!”
“西南初定,诸事繁杂,老臣这脑子,确实是……不太灵光了……”
“我看你灵光得很。”
朱由检伸出手,不容分地搀住了朱燮元的手臂。
一股沛然大力袭来。
朱燮元只觉得身子一轻,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若是真老糊涂了,怎能在西南那种龙潭虎穴,把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司收拾得服服帖帖?”
朱由检拉着他,将他按在锦墩上坐下,甚至亲自拎起酒壶,给他面前那只空杯斟满。
清冽的酒香四溢。
朱燮元诚惶诚恐,想起身谢恩,却被朱由检按住了肩膀。
“朱懋和。”
朱由检改了称呼,不再叫官职,而是叫了他的表字。
“你看看如今这大明。”
朱由检直起腰,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上面重重一划。
从冰封雪覆的辽东,一路划过中原腹地,最后重重落在了云雾缭绕的西南十万大山。
“辽东,皇太极死了,建州女真的灭亡,指日可待。”
“西南,改土归流势不可挡。”
“漠南蒙古诸部皆服,接下来还有漠北,漠西,还有朕要开辟的南洋航路,还有更遥远的西洋诸国……”
这些话也就是对着这两位兵家重臣才能,要是在其它臣子面前出来,必定又是一套“穷兵黩武”的辞。
朱由检转过身,背对着那幅象征着无尽权力和欲望的疆域图。
“这摊子铺得越来越大。”
“朕需要爱卿这样的能臣帮朕!”
“朝堂上那些个只会之乎者也、党同伐异的废物点心,朕信不过。”
“朕能信的,只有你们这些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替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国之柱石。”
朱由检走回朱燮元面前,居高临下,直视着那双浑浊却依然闪烁着精明的老眼。
“这个时候,你跟朕你要退?”
“你要扔下朕一个人,去过你的太平日子?”
“朱懋和,你是不是觉得,朕给不起你这个价钱?”
“还是……”
朱由检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帝王不应有的冷硬与落寞。
“朕这个皇帝,不值得你效忠了?”
这句话太重了。
朱燮元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冲顶,几乎要炸开他的灵盖。
一个帝王最不容拒绝的挽留与信任!
噗通。
朱燮元再次从锦墩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保留。
“陛下!!”
老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决绝。
“老臣……万死不敢当此言!”
“陛下待老臣恩同再造,老臣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皇恩于万一!”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只要陛下不嫌弃老臣这把残躯,老臣……愿为陛下再做马前卒!至死方休!”
朱由检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欣慰,也藏着计谋得逞的冷意。
他再次扶起这位老臣。
“这就对了。”
“朕留你在京师,一样可以颐养年嘛。”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提起那支沉重的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明黄圣旨上,重重落下最后一笔。
“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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