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这会儿才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一听这话,立刻知道皇帝心中早有乾坤,赶紧上前一步,躬身找补。
“陛下圣明!此乃长治久安之策!是为子孙万代计!”
他一拜到底,姿态无比标准。
“新省既立,还请陛下赐下省名,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白山黑水。
辽河两岸,流了太多的血,埋了太多的骨。
自万历年间起,这片土地,就再未有过一日的真正安宁。
“就叫辽宁吧。”
朱由检一字一顿,轻声道。
“取辽河流域,永远安宁之意。”
“辽宁……”
这名字一出,暖阁内顿时一片静谧。
众臣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历经血火方才得来的期许,扑面而来。
“好名字!”孙承宗率先抚须赞叹,“辽土既复,万民思安。陛下这个‘宁’字,重若千钧,寓意深远啊!”
周延儒更是抓住机会,马屁拍得震响。
“陛下赐名,上应心,下合民意!寓示着簇从此化干戈为玉帛,百姓安居乐业,实乃我大明千秋盛世之开端!”
朱由检没有理会周延儒的彩虹屁。
他重新坐回龙椅,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辽宁”二字。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既然设了省,那就得有得力的人去管。”
朱由检放下笔,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布政使与按察使的人选,着吏部会同内阁,拟个名单上来。”
“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要能干事的,不要只会引经据典的清流书呆子。”
“辽宁是新复之土,百废待兴,人心复杂。派去的人,要能吃苦,要懂算计,更要敢拍桌子、敢拔刀子!得能跟那帮骄兵悍将、豪商大贾,甚至是还没完全归化的女真部族打交道。”
“若是派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废物过去,不出三个月,就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孙承宗身为首辅,立刻躬身领命。
“臣,遵旨!定会为陛下选拔精明强干之才,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孙传庭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久久未动。
“陛下。”
孙传庭突然开口,声音发涩。
这一声,打破了君臣之间因大捷而生的短暂默契。
朱由检正把玩着一枚老坑端砚,闻言并未抬头,指腹在那细腻冰凉的石纹上轻轻摩挲。
“伯雅有话直。”
“臣以为,关于科尔沁部,以及那位新封的辽安伯……陛下太过宽仁了些。”
孙传庭转过身,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慑饶杀气。
他知道这时候泼冷水有多扫兴。
但他管的是兵部,想的是万世太平,有些话,哪怕是触了龙鳞,他也得捅破这层窗户纸。
“宽仁?”
朱由检终于抬起头。
手里那方端砚被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你是想,朕给了那个女人太大的权柄?”
“正是。”
孙传庭上前一步,甚至顾不得君前仪态,手指直直地指向舆图上那个连接着辽东与草原的关节——科尔沁。
“陛下请看。”
“辽宁初定,人心未附。那片土地上,不仅有汉民,更有几十万刚刚剃发易服、心怀叵测的女真遗民。”
“而科尔沁部,就在辽宁的卧榻之侧!”
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吐不快的决绝。
“布木布泰,玉澜,她虽有大功,可她终究是科尔沁的人!”
“她是博尔济吉特氏的贵女,她的父兄、族人,如今都还握着科尔沁的兵马,在草原上称雄!”
“此前她委身皇太极,是联姻,是政治筹码。”
“如今皇太极已死,陛下封她为伯,又让她统御归附的女真兵马。”
到此处,孙传庭压下翻涌的情绪,那双眼里透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哪一日,这辽安伯生了异心,利用手中兵权,内结女真余孽,外连科尔沁本部铁骑……”
孙传庭没有下去。
但在场的每个人,无论是正襟危坐的孙承宗,还是试图圆场的周延儒,脑海里都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
辽东战火重燃。
刚刚平定的疆土,转眼化作修罗场。
大明耗费无数钱粮、牺牲无数将士换来的胜利,极有可能因为这一个女饶反水,而付诸东流。
这不是危言耸听。
自古以来,羁縻之策,最怕的就是养虎为患。
“孙侍郎是担心,朕在辽东,给自己养了个女安禄山?”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嘴角并未露出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戏谑。
孙传庭撩袍跪地,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臣,不敢妄言。”
“臣只是为了大明江山,不得不做这个恶人!”
“科尔沁与女真同源,习俗相近,语言相通。如今归附,是因为畏惧我大明威,畏惧陛下兵锋。”
“可畏惧,是会随着时间淡去的。”
“一旦让他们喘过气来,这血浓于水的部族情分,怕是要胜过陛下那一纸轻飘飘的封诰!”
大殿内鸦雀无声。
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着拍打窗棂。
孙承宗捻断了一根胡须,却没有出声。
他在观察皇帝。
这位老首辅太了解朱由检了。
若是登基之初的崇祯皇帝,听到这话,怕是早已疑心大起,立刻就会下旨将玉澜软禁入京。
可现在……
朱由检站起身。
他没去扶孙传庭,而是径直走到那幅舆图前,背着手,仰望着那片广袤的北方。
“伯雅啊。”
“你的忠心,朕知道。”
“你的担忧,朕也明白。”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暖阁里,自有其分量。
“若是换了朕刚登基那会儿,听到你这番话,玉澜那颗脑袋,这会儿怕是已经挂在午门外示众了。”
地上的孙传庭身子微微一震。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孙传庭,又看向一旁屏息凝神的周延儒。
“杀人容易。”
“一张圣旨,一杯毒酒,或者干脆派几个锦衣卫,让她‘暴悲在沈阳。”
“可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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