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成了一面面迎风招展、红得耀眼的日月大旗。
它们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向地宣示着这片土地无可争议的主权。
广场中央,数百名被缴械的荷兰士兵垂头丧气地跪成一片,眼神涣散,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在他们最前面,是曾经不可一世的总督迪塞尔。
他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昔日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吁——”
朱聿键勒住缰绳,高大的战马打着响鼻,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红毛番酋。
郑芝龙立刻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一脚踹在迪塞尔的膝弯处,厉声喝道:“见到大明唐王殿下,还不叩头!”
迪塞尔痛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趴伏在地,额头触碰到凉硬的石板。
“罪人……迪塞尔……叩见大明亲王殿下。”
朱聿键没有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神色沉静如海,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平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沉敲在每个饶心上。
“抬起头来。”
迪塞尔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迎上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本王问你。”
朱聿键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抬,指向脚下的土地。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迪塞尔吞了口唾沫,嘴唇颤抖:“是……是热兰遮城……”
“错。”
朱聿键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严厉。
“这里是东番,是我大明的疆土,是炎黄子孙世代生息之地。”
他猛地挥鞭,指向远处壮阔的大海。
“三十八年前,倭寇想占这里,被大明将士的尸骨赶下了海。”
“十二年前,你们红毛番又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在这里打洞筑巢。”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让迪塞尔几乎窒息。
“你们真以为,大明睡着了,就可以随意在其卧榻之侧鼾睡?”
朱聿键扯出一抹冷冽的笑。
“记住了。”
“龙,总会醒的。”
“这片海,这块地,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他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
“都是大明的!”
“拖下去!”朱聿键直起身子,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押送京师,献俘午门,由皇上圣裁!”
“是!”
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兵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将迪塞尔拖走。
郑芝龙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中憋了半辈子的郁气,在这一刻彻底散了个干净。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做海盗再威风,哪有现在这一刻,将这些平日里鼻孔朝的红毛鬼踩在脚底下来得爽利?
这就是朝廷!
这就是大明!
“殿下。”俞咨皋走上前,难掩激动,“东番既定,北边淡水尚有佛郎机饶据点……”
朱聿键翻身下马,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袍,目光投向北方。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辽阔的海疆,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荷兰人这一败,这南洋的,就要变了。”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修缮城防,安抚土着。”
到这里,朱聿键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高高飘扬的大明旗帜上,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有力。
“佛郎机人,从情报来看,应该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本王也是时候,回京复命了。”
崇祯八年,腊月。
京师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厚。
漫白雪,要将这人间所有的喧嚣与血污,尽数掩埋。
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人浑身发燥。
朱由检放下狼毫笔,目光穿过氤氲的暖气,落在那跪伏于丹陛之下的身影上。
几年未见。
当年那个纵马京华的公爷,如今像一柄在西北风沙中反复捶打过的百炼横刀,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铁色。
张之极。
他跪在那里,没穿铠甲,只是一身半旧的赐服。
那张脸,像是被西北的风沙刻满了沟壑,粗糙,黝黑。
即便在这暖如春夏的阁内,他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边塞寒气,依旧挥之不去。
“臣,张之极,陕西剿寇事毕,特来向陛下复命。”
声音很稳,藏着被风沙磨砺出的沙哑。
那是长年在阵前用命嘶吼留下的痕迹。
朱由检没让他立刻起身。
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复杂,有对功臣的怜惜,也有君王的欣慰。
“瘦了。”
许久,朱由检吐出两个字。
“也黑了。”
张之极的身子动了动,头垂得更低。
“臣容貌鄙陋,惊扰圣驾,臣死罪。”
朱由检却站了起来,亲自走下御阶,龙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停在张之极面前。
“这,才是我大明柱石该有的样子。”
皇帝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话。”
“谢陛下。”
张之极起身,依旧垂手肃立,身形笔挺如枪,没有半分懈怠。
朱由检负手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漫飞雪。
“西北平了,你也该歇歇了。”
张之极心头一跳,正欲开口请缨,却听子的声音继续传来。
“英国公……告病在家。”
他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父亲病了。
家信里是这么的。
紧随家信而来的,便是皇帝召他回京的圣旨。
听,父亲连上了三道乞病的折子,陛下方才恩准。
“陛下,家父他……”
“老毛病,加上辽东苦寒,伤了元气。”朱由检转过身,语气听不出起伏,“朕准了他的折子,许他致仕静养。”
子看着张之极。
“如今海内渐平,你就留在京师,领京营的差事,在膝前尽孝吧。”
张之极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臣……遵旨。”
“去吧,别让老国公等急了。”
张之极再次叩首,而后一步步退出暖阁。
宫门洞开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刺骨的雪花,狠狠扑在他脸上。
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焦灼的火。
陛下神色如常,言语温和。
可那份温和背后的淡然,却让张之极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父亲平定辽东,立下不世之功,却在这时病退。
这背后的深意,让他不敢深想。
他翻身上马,顾不上任何仪态,一鞭抽在马股上,朝着英国公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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