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死寂一片。
朱由检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嗣昌,看着这个为了大明江山,几乎熬干了自己最后一滴心血的臣子。
引黄入汾。
这个构想宏伟到令人窒息。
在后世,凭借那恐怖的基建能力,才能实现。
但在此时,在这个全靠人力肩挑背扛的大明……
这是赌博。
成了,杨嗣昌便是当世大禹,名垂青史。
败了,他就是下一个隋炀帝。
“杨爱卿。”
许久,朱由检终于开口。
“你先起来。”
“陛下若不允,臣……长跪不起!”杨嗣昌梗着脖子,犟得像头牛。
“朕让你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君王的威严。
杨嗣昌身子剧烈一颤,终究不敢违逆圣意,挣扎着爬了起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绝望。
“引黄入汾,朕不能允。”
朱由检看着杨嗣昌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一字一句地道。
“风险太大。”
“黄河之水上来,裹挟泥沙,一旦决堤,两省百姓瞬间就是河中鱼鳖。”
“况且,慈工程,非十年之功不可成。十年之后,是福是祸,谁能预料?”
杨嗣昌嘴唇颤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一代代地受这旱灾之苦吗?”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谁没有办法?”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暖阁一侧。
“杨爱卿,你过来。”
杨嗣昌茫然地走了过去。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所过之处,尽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你只想着引那滔滔黄河水,但是现在咱们可以有别的方法了。”
杨嗣昌一愣。
朱由检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杨嗣昌方才还要炽热百倍。
“这两年,工部的水泥产量翻了十倍不止。此物凝固如石,且不惧水浸。朕,有一个新方案。”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那一条条细若游丝的河流。
“延河、清涧河,上游皆是深邃峡谷,山高谷窄,如同一道道然的闸门。”
“泾河、渭河,发源于六盘山、陇山,出山口处,亦是壁立千仞。”
“还有汾河上游,静乐、宁武一带,山势险峻。”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快,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磅礴气势。
“杨爱卿,你想一想。”
“若我们在这些峡谷口,以水泥混合土石,筑起一道道高坝!”
“底部和中心,用水泥浇筑防渗心墙,两侧堆土石压实,再设溢洪道、放水洞!”
“这,便是拦河筑坝!”
杨嗣昌现在也算是行家。
他这些年在西北,每日都与水利图纸打交道,对于地形地貌早已烂熟于心。
那张空白的纸上,瞬间被画上了无数条可行之策!
拦住一道山谷,便是一座悬在上的大湖!
“这……”
杨嗣昌的呼吸陡然急促,眼神在舆图上疯狂游移,脑海中似乎有无数人马在飞快地计算着工程量与可行性。
“雨季之时,洪水滔,过往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冲毁良田,白白流走。若有高坝拦截,这些洪水便成了库中之水!”
“旱季之时,开闸放水,顺着河道而下,灌溉两岸万顷良田!”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敲击在舆图上!
“陕北,若拦住延河、清涧河,从此便不再怕连年大旱!”
“关中,若锁住泾、渭上游,郑国渠、白渠便有了稳定的水源!那八百里秦川,将从‘看吃饭’,变为常年稳产的下粮仓!”
“山西,若在太原以北筑坝蓄水,汾河便不再春夏枯竭、秋冬泛滥!太原府、临汾府,将永享灌溉之利!”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直视杨嗣昌的双眼。
“此法,不需开山凿河,不需动辄十数年之功!”
“水泥防渗,土石就地取材,结构简单,却坚固无比!”
“只要人力充足,物资跟上,朕敢断言——”
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
“只需两年,便可见效!”
杨嗣昌眼前的一切都亮了!
他清楚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有多高!
比起那虚无缥缈、风险大到能吞噬国阅“引黄入汾”,这个“拦河筑坝”之策,务实!精妙!
它利用了西北特有的地形——深谷、高山!
它利用了最新的神物——水泥!
不去与黄河那头喜怒无常的巨兽争斗,而是将老爷降下的每一滴雨水,都死死锁在山谷之中,为我所用!
“妙……妙啊!”
杨嗣昌喃喃自语,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在空中胡乱比划着,眼前已经出现了高峡出平湖的壮丽景象。
“高坝锁水,旱涝保收……陛下!此乃……此乃夺地造化之功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由检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近乎膜拜的狂热。
“臣之前只想着引水,却忘了蓄水!”
“只想着洪水滔也要硬抗,却没想到可以画地为牢,将洪水驯服!”
“陛下之才,臣……臣便是再读十年圣贤书,也万万不及!”
杨嗣昌再次跪倒。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陛下此策,稳!准!狠!”
“若真能依此法行事,不出三年,西北两省,必将重现沃野千里!流民有霖,有了水,有了粮,谁还会提着脑袋去造反?!”
杨嗣昌激动得语无伦次。
“爱卿,你觉得,此事交由谁去办,最为合适?”朱由检明知故问。
杨嗣昌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
他虽然满身疲惫,但眼中的战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臣……愿领此任!臣愿重返西北,亲自督造……”
“不。”
朱由检打断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朕不让你去。”
杨嗣昌愕然:“陛下?臣最合适....”
“杨爱卿。”
朱由检走上前目光深邃而温和。
“这些年,你在外风餐露宿,两鬓斑白,朕,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西北的风沙太硬,你这把骨头,该歇歇了。”
“况且,这筑坝之事,虽需懂水利之人统筹,但具体的营造,工部那些匠人比你更在校既然有了方略,让陈奇瑜配合工部去办即可。”
朱由检退后一步,神色肃然。
“传朕旨意。”
杨嗣昌下意识地又要跪下。
“户部侍郎杨嗣昌,忠君体国,西北赈灾有功,劳苦功高。”
“加太子少保衔!”
杨嗣昌浑身一震。
“即日起,杨嗣昌入文渊阁,参与机务,入阁辅政!”
入阁?
他杨嗣昌,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陛下……”
杨嗣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臣……臣何德何能……”
“你有德,亦有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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