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曾与臣等论及‘银荒’之势。”
“起初臣尚有疑虑,可这几年来,一条鞭法推行愈广,商税进项愈多,市面对白银之渴求,已呈疯长之态!”
“即便云南新开银矿,亦是杯水车薪。”
“陛下远见,臣……拜服!”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若此役师出无功,空耗钱粮,则是我大明之灾,万万不可行!”
“但若能效仿汉武故事,据其矿藏,通其商路,以战养战,使倭国之金银,源源不断岁入我太仓……则此役非徒‘用兵’,实乃‘生财’也!”
杨嗣昌目瞪口呆,孙承宗更是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老伙计。
完全认不出这个老伙计了。
毕自严没有理会旁饶惊诧,他直视着朱由检。
出了自己作为户部尚书的底线。
“陛下若决意征倭,臣只有一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粮船、炮位、水师、转运,户部可一力筹措!”
“国用与军心,不可偏废。”
“若全归公家,则将士寒心;若尽入私门,则国库空虚。”
“臣请立规:倭地金银、矿税、商利。”
“五成归太仓,充国用、济民生、稳钱法。”
“三成留前敌,作军饷、赏死事、养水师。”
“二成给地方,抚流民、修城郭、立郡县。”
“如此,则国不耗财、军不缺饷、民不扰动。”
“方是长久以战养战之道!”
“只要能以夷狄之财,供国家之用……”毕自严定了定神。
仿佛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再次重重一拜。
“臣……不持异议!”
他最后补充的一句话,揭示了他态度转变的根本原因。
也让在场所有人悚然一惊。
“西夷商船来华渐少,我大明白银流入,已现颓势。”
“银价若涨,则下大乱不远!”
“此战,打的不止是朝的威风,更是我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啊!”
毕自严的话,彻底扭转了整个朝议的方向。
如果周延儒、孙传庭是从“面子”和“武功”上支持,杨嗣昌、孙承宗是从“里子”和“稳定”上反对。
那么毕自严,则是从大明帝国最核心的“命脉”——经济——上,为这场战争提供了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这不是一次赌气的征伐。
这是一场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经济危机,而必须进行的、主动的、向外掠夺财富的生存之战!
朱由检一直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他等的就是毕自严的这番话。
他缓缓从舆图前走回御座坐下。
目光扫过已经陷入沉思的孙承宗和杨嗣昌。
“孙师傅,杨阁老,”他的声音平静。
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决断。
“毕爱卿之言,你们以为如何?”
孙承宗还能什么?
他一生为国,焉能不知“银荒”二字的可怕。
若是发生,则一条鞭法将成为最大的恶政!那是足以让一个王朝崩塌的内症。
他长叹一声,躬身道。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支持。”
在座的皆是人精,谁都清楚,当“朝威严”这种虚名,挂上了“百年国运”的实体招牌,这场仗,便已经不再是打不打的问题。
而是怎么打,以及……要打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在卫景瑗那张清瘦且透着阴鸷气的脸上停驻了片刻。
“卫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暖阁内的安静。
“此前你提出的漠南‘绝户计’,朕未曾允你。”
“但你那份‘拔本塞源’的胆魄,朕,是看在眼里的。”
卫景瑗的腰杆挺得笔直,闻言立刻离席,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挺挺跪伏于地。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臣,卫景瑗,谢陛下隆恩。”
“臣之微末伎俩,皆为陛下驱策,不敢言功,唯求为陛下分忧。”
“嗯。”
朱由检微微颔首,手指向舆图东侧那串狭长的岛屿。
“那朕问你——”
“若是要打,这倭国,该行何策?”
卫景瑗抬起头,那双眼窝里,掠过一抹足以让恶鬼都胆寒的精光。
他知道,皇帝这么问,绝不是在问他那些遣使谕告、宣威示赏的平庸国策。
这位大理寺少卿定了定神,拱手问道:
“微臣斗胆,敢问陛下——”
“对于这东海倭国,陛下之志,是在于行汉唐旧例的‘羁縻之策’,还是欲裂其土、分其治?”
“或是…‘荡夷定壤’,收入版图?”
此言一出,杨嗣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羁縻”最轻,无非是让对方递表称臣,像朝鲜一样年年进贡。
“裂土”次之,扶植几个傀儡大名,让其内斗不休,大明居中调度,收割商利。
而“荡夷定壤”,则是要像辽东一样设省建县,彻底将倭国化为大明的疆土,这化外之地,极难实现。
朱由检听罢,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着御案慢慢走了一圈,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卫卿,你的这些……”
朱由检站定。
“朕,都不满意。”
他俯下身,一字一顿。
“若是朕……”
“朕要亡其种,绝其祀,毁其庙,让‘倭’这一字,从此在青史之中,不留半点踪迹呢。”
“当行何策?”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三万大军阅兵时的炮火齐鸣,更要震耳欲聋。
暖阁里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饶脑海中都只剩下了一片嗡鸣的空白。
亡其种?
这三个字,在大明二百余年的词典里,在华夏数千年的征伐史上,从未如此赤裸、如此血腥地从一位圣子口中吐露出来!
即便强如汉武,对待匈奴也不过是“漠南无王廷”,最终收其部众入塞。
即便猛如太祖太宗,征伐蒙元、安南,求的也是正朔归附,而非灭绝族类。
儒家讲究“兴灭国,继绝世”,讲究“仁义布于下”。
而眼前这位帝王,竟然在大宴万国之后的第三,在万寿节的余温尚未散去之时,淡然出了血腥至极的话。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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