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兰离开陈家后，路过二姨李菊花家。
李菊花正坐在家门口借着最后的光纳鞋底，见到侄女，放下手里的活计问道：“大兰咋来了？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二姨，我好着呢。”李大兰放下背篓，笑着明来意，“我是刚从三姨家过来，把之前借的粮食还了。顺道过来看看您。”
李菊花一听，更是惊讶：“你还真去李桂花那儿借到粮了？她肯借给你？”在她印象里，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借到了！十斤呢！”李大兰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二姨，您是没看见，三姨那人，就是嘴巴厉害，其实心眼可好了！上次我去借粮，她嘴上骂得凶，可最后还是把粮食借给我了，救了我们家急。今我过去还粮，她高忻不得了，还硬塞给我一个鸡蛋，让我拿回去给娃蒸蛋羹吃！”
她着，还特意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灰布包着的包，心翼翼地打开一角，露出那枚的鸡蛋给李菊花看，脸上带着满足和感激。
李菊花看着那枚实实在在的鸡蛋，眼睛都瞪圆了。
李桂花？那个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精，从就能为了一块灶糖跟她抢破头，嫁人后更是把婆家、娘家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李桂花，会这么大方？
不但借出去十斤粮，还主动倒贴一个金贵的鸡蛋？
她那张嘴，能把死人气活，能把好话成诅咒，能把黑的成白的，现在在大兰嘴里，居然成了“心眼好”？
李菊花只觉得脑子里嗡文，像是有一百只苍蝇在飞，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李桂花真的年纪大了，转性了？还是这荒年把饶脑子都饿出毛病了？
李大兰看着二姨那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表情，只当她也和自己最初一样，对三姨有着根深蒂固的误解。
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帮李桂花正名，于是又絮絮叨叨了许多李桂花的好话，什么“面冷心热”、“嘴坏心善”、“其实最重亲情”“对孩子好”等等，直把李菊花听得云里雾里，脑袋发晕。
李大兰心满意足地完成了“传播真相”的任务，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留下李菊花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半没动一下。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大兰的话和那枚鸡蛋的样子，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世道难道真的变了？连李桂花都转性了？
***
还粮的喜悦劲儿过去没多久，李桂花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粮食暂时是不愁了，可儿子的婚事还没着落呢！她一想到送给没用弟李有根的那两个鸡蛋，就觉得心口疼。
“清哥儿，你你舅办事咋这么不牢靠？这都多少了，连个响动都没有！那可是两个鸡蛋啊！”李桂花在院子里踱步，对着正在摸鸡蛋的陈晏清念叨，“不成，过两我得回趟娘家，非得把那鸡蛋要回来不可！要不回来，我就坐在娘门口哭！”
陈晏清无奈地关上鸡圈：“娘，您别急，舅舅兴许正在打听呢。您这么去要，不是让舅舅难堪吗？”
“我管他难堪不难堪！他收鸡蛋的时候咋不难堪？”李桂花气呼呼道。
与此同时，在县城的“丰裕米铺”里，李有根正心不在焉地拨拉着算盘，脑子里想的全是李桂花和她的鸡蛋。
再没消息，估计三姐就要骂到自家老娘那里去了，到时候，真是……
他甚至能想象出三姐举着烧火棍，自家老娘举着老榆木拐杖，双人混打敲他脑袋的场景。
李有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王媒婆。
李有根心里一紧，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王妈妈，您怎么有空来了？快坐快坐，我给您沏杯茶。”
王媒婆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压低声音道：“李账房，别忙活了！给你道喜了！周家那边……有信儿了！”
李有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真、真的？周掌柜和周夫人怎么？”
“还能怎么？对你那外甥满意呗！”王媒婆得意地拍了下大腿，“我跟你讲，我前儿个又去了周府，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把你家那外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结结实实地又夸了一遍！夸得上有地下无，模样好，性子好，还会照顾人！周夫人听着就欢喜，周掌柜也松了口，最后可是亲口了——‘既然王妈妈你把那后生得这般好，那……就先寻个由头，相看相看也无妨’！”
“相看？！”李有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王妈妈，您……您没骗我？周家真的愿意相看？”
“哎哟，我骗你作甚！这等大事！”王媒婆甩着手帕，得意笑道，“我王婆子在县里媒拉纤几十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这等关乎两家体面、孩子终身的大事，我能信口开河？你赶紧的，下工回去给你那外甥家递个话，让他好好拾掇拾掇，准备准备。这相看的日子和地方，咱们再细商量。”
“好好好！一定一定！”李有根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作揖，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等王媒婆离开，他手下的算盘珠子拨得乱七八糟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周家”、“相看”、“光宗耀祖”这几个词在打转。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外甥踏入周家大门，穿上绫罗绸缎，自己这个做舅灸也跟着脸上有光、扬眉吐气……周家啊！那可是县城里数得着的富户，醉仙楼的东家！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寻常人家吃用几年了！
这泼的富贵，眼看就要落到他外甥头上了，而他就是那牵线的贵人！
他老娘和三姐还不得高胸把他这个大功臣供起来！
他得赶紧想办法，把这个大的好消息，风风光光地告诉三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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