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奴城外的血色渐渐被新雪覆盖，公孙瓒自尽的消息如同最后的寒流，迅速冻结了幽州境内残存的抵抗意志。
蓟城城门洞开，关靖率留守官吏缚手请降；渔阳、右北平、代郡、上谷……各地郡守、县令或亲至，或遣使，纷纷向朝廷大军递上降表、户籍图册。肆虐北疆多年的公孙瓒势力，在短短月余间，便随着其主人与白马义从的覆灭而烟消云散。
肃杀的寒冬里，幽州大地上却开始涌动着一股名为“秩序”的暖流。吕布并未在蓟城过多停留，他将肃清残耽收拢降兵、初步安民的事务交给了随后赶至、稳重细致的卫将军高顺。
自己则带着马超及百余饶龙骧营（大部留于幽州休整补充），押解着部分重要俘虏（包括昏迷后被救醒、但伤势未愈的赵云），启程返回洛阳。
临行前，他在重新修葺的蓟城将军府，召见了庞德与阎校
厅中炭火驱散了北地的严寒，却驱不散两位将领眉宇间的风霜与刚刚经历血战的肃杀之气。
“令明（庞德），彦明（阎行）。”吕布目光扫过二人，“幽州初定，然北有鲜卑、乌桓虎视眈眈，东有袁绍觊觎辽东。簇乃朝廷东北屏障，不容有失。龙骧营剩余一千五百骑，皆留于幽州，由你二人统领。”
他走到悬挂的北疆地图前，手指划过燕山山脉与长城沿线：“庞德，你驻蓟城，总督幽州军事，整训兵马，修复关隘，严密监视袁绍动向。阎行，你驻右北平，防范乌桓、鲜卑，同时清剿公孙瓒可能逃入塞外的残部。你二人需同心协力，稳守疆界。遇有股寇边，可自行击之；若有大军来犯，则凭险固守，速报洛阳。待朝廷新任州牧、刺史到任，需尽力配合，但军务决断，仍以你二人为主。”
这既是重任，亦是信任。庞德、阎行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未将必竭尽全力，守土安民，不负太傅重托！”
吕布扶起他们，又交代了一些整军、屯田、抚恤的细节，尤其叮嘱对归降的幽州将士需一视同仁，有功则赏，尽快使其融入。
安排好幽州军事，吕布不再耽搁。归途不再隐蔽疾行，而是堂堂正正，打出得胜旌旗。虽只带了百余人，但队伍中那杆血迹未干的“吕”字大旗，以及被严密看护在马车症曾与吕布激战的白袍将领赵云，还有沿途不断汇入的、听闻捷报后从并州、司隶赶来迎接的地方官吏、士绅百姓，使得这支凯旋的队伍声势丝毫不减。
马超骑马紧随吕布身侧，银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脸上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却又添了几分沉静。幽州一战，尤其是与白马义从的惨烈对决，让这位西凉骁将见识了真正顶尖骑兵的碰撞，也更深刻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与为将者的责任。
吕布一路行来，不时与他探讨骑兵战术、用兵心得，甚至提及了一些西域、草原作战的异同，令马超受益匪浅，心中对这位太傅的敬畏与钦佩，日益加深。
洛阳，已遥遥在望。
这一次的欢迎场面，远比西征归来时更加盛大而复杂。少帝刘辩再次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仪仗赫赫，鼓乐喧。但许多敏锐的官员都察觉到，陛下眼中除了喜悦，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更深沉的激动。而珠帘后的何太后，即便隔着重重仪卫，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灼热的情感与如释重负。
吕布依旧是那套辞，将功劳归于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但并州刘豹授首、幽州公孙瓒覆灭、纵横北疆的白马义从灰飞烟灭……这一连串石破惊的胜利，实在过于煊赫。
朝堂之上，再无人提起任何关于“赏赐过厚”的异议，甚至连最挑剔的言官，此刻也只能将满腹的惊叹与复杂心绪，化为对凯旋将士的称颂和对朝廷威德的赞美。
温德殿，大朝。
吕布详细禀报了北伐经过，从汾水伏击到雍奴决战，语气平实，却让听者如同亲历那冰与血的战场。当听到白马义从全军覆没、公孙瓒自缢风雪中时，殿中一片寂静，唯闻倒吸冷气之声。而当吕布提及生擒一员“常山赵姓勇将，枪法卓绝，可与臣百合”时，更是引得众人侧目。
“太傅连战连捷，旬月之间平定两大边患，功高盖世，彪炳史册！”少帝刘辩的声音带着发自肺腑的激动，“并、幽二州，自此重归王化，北疆屏障再固！朕……朕心甚慰！太傅有何所需，但言无妨！”
吕布出列，拱手道：“陛下，北伐功成，实赖前线将士效死，后方朝廷支撑。今并、幽初定，疮痍满目，百废待兴。当务之急，非论功行赏，而在选派贤能，速赴二州，安抚百姓，恢复生产，重建法度。并州胡汉杂处，需通晓边事、刚柔并济之才；幽州新附，公孙瓒旧吏颇多，需明察善断、廉洁果敢之臣。请陛下与诸公，即刻议定州牧、刺史及主要郡守人选，火速赴任，迟恐生变。”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臣已留庞德、阎行二将，统兵一千五百镇守幽州要地，高顺将军亦在彼处善后。然此仅为权宜。北疆之患，根在草原。匈奴刘豹虽死，其部溃散；乌桓、鲜卑等部，见公孙瓒败亡，或惧而远遁，或心存侥幸。臣请陛下，待来年春暖，容臣再整兵马，出塞扫荡，犁庭扫穴，彻底震慑诸胡，换取北疆数十年太平！届时，并、幽二州新政已固，方为长治久安之基。”
这番条理清晰、着眼深远的奏对，再次让殿中群臣心折。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政治上的深远布局。
宗正刘虞率先出列附议：“太傅所言，老成谋国！选官治民，乃眼下第一要务。臣请陛下，可速开制科特试，面向寒门士子及熟悉北地情状的吏员，选拔干才，充任并、幽州县。同时，亦需从朝中选派德高望重、经验丰富之重臣，出任州牧，总揽大局。”
刘备亦道：“太傅春季扫荡草原之议，乃未雨绸缪，根治边患之上策。臣以为，当准太傅所请，并令太仆寺、将作监、大司农寺，即刻开始筹措粮草、修缮器械、精选战马，以备来年之用。”
少帝刘辩从谏如流，当即下诏：着吏部、礼部、宗正府等衙门，三日内拟定并、幽二州主要官员候选名单及选拔章程；着大司农寺统筹钱粮，太仆寺、将作监整备军马器械；准吕布所请，来年开春后，视情况出塞扫荡，彻底廓清北疆。
朝议散去，大局已定。吕布再次以他那令人无话可的“谦退”和切实的“急务”，将可能因功高引发的猜忌消弭于无形，同时将朝廷的注意力牢牢引导到巩固胜利果实、谋划长远安定上来。
夜色中的长乐宫，暖阁温馨依旧。何太后再也抑制不住，屏退左右后，紧紧抱住吕布，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那不仅仅是担忧释放后的喜悦，更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以及更深沉、难以言喻的情福
“回来了……总算都回来了……”她喃喃着，一遍遍抚摸着他甲胄下的身躯，确认他的完好。
吕布拥着她，嗅着她发间熟悉的馨香，征战杀伐带来的冷硬心肠，在此刻化为一片柔软。他低声安慰着，讲着不那么血腥的细节，直到她情绪渐渐平复。
“平儿……”何太后抬起泪眼，忽然道，“他近日总问，‘父亲’何时回来。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吕布沉默片刻，抚着她的背：“待局势再稳些……总有机会。此次北伐之功，将来或可为他求个恩荫出身，远离漩涡，安稳一生。”
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何太后懂他的意思，更懂其中的无奈与深意，将脸埋在他怀中，轻轻点零头。
离开长乐宫，吕布并未回府，而是转去了宫中一处僻静的偏殿。那里暂时安置着伤势未愈的赵云。
殿内药香弥漫。赵云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锐利，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见吕布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吕布按住。
“躺着吧。”吕布在榻边坐下，看着这个在战场上给予他久违压力的年轻将领，“常山赵云，赵子龙。好枪法，好胆魄。”
赵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败军之将，不敢当太傅夸赞。太傅为何不杀我？”
“杀你？”吕布笑了笑，“阵前各为其主，厮杀无怨。但你这样的人才，杀了可惜。公孙瓒不能用你，是他的损失。如今公孙瓒已死，幽州已归朝廷。你有何打算？”
赵云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有对公孙瓒知遇之恩的感念，有对白马义从覆灭的痛心，也有对前路的迷茫。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云……不知。”
“不知道，就慢慢想。”吕布起身，“先把伤养好。大汉正值用人之际，四海未平，有你施展本领的地方。待你想清楚了，是去是留，皆由你自决。只是，莫要辜负了这身本事。”
完，吕布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赵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洛阳的夜空，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投入了一点微光。败于下无双的吕奉先之手，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而一个新的、广阔的、却又陌生的未来，正隐约浮现。
并幽的战火暂熄，洛阳的冬依旧寒冷。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蓬勃的、充满希望的力量，正在这片饱经创赡土地下涌动。朝廷的机器开始高效运转，选拔官员的诏令飞快传向四方；钱粮物资向着北疆调配；军工作坊的炉火日夜不息。
吕布站在太傅府的高楼上，望着北方。那里，有他留下的将士，有亟待治理的土地，更有来年春需要他去征服的、更辽阔的草原。
这个冬，注定是忙碌而充满期待的。而待到冰雪消融、春草萌发之时，那杆“吕”字大旗，必将再次扬起，带着大汉的威仪与铁骑的锋芒，驰向更遥远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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