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走出大殿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极了朝堂上那些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方才殿上皇帝眼底的犹豫，比那些大臣明晃晃的反对更让她心惊。
回到善堂时，暮色已漫过门槛。后院的织机还在嗒嗒作响，几个初学染绣的姑娘正围着新染的一匹靛蓝绸缎惊叹，烛火映在她们脸上，是与深宫里截然不同的鲜活。苏言站在月亮门边看了片刻，喉间有些发紧。
“苏主事，”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负责教女红的张嬷嬷，“今日送来的桑蚕丝晾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苏言转过身，脸上已寻不见半分朝堂上的凝重：“嬷嬷，明日起，让姑娘们挑些精细活儿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绣品，“就仿着宫里那套百鸟朝凤图，咱们做一幅十二扇的屏风。”
张嬷嬷愣了愣：“那可是贡品的纹样，姑娘们手生……”
“正因手生，才要做。”苏言伸手抚过一匹素绫，指尖感受到丝线的细腻，“总要让世人看看，她们不是只能缝补浆洗的料子。”
夜里，善堂的灯亮到了三更。苏言在灯下核对着账目，窗外忽然飘起细雨，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她想起皇帝那句“以事实堵住悠悠之口”，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的字迹却比往常更稳。
次日清晨，几个年长的姑娘捧着连夜绣出的雀鸟纹样来见苏言。翠鸟的尾羽用了三层渐变的色线，喙边还巧妙地绣了颗露珠，在晨光里竟像是要从绢上飞出来一般。
“做得好。”苏言拿起绣品，指尖拂过那细密的针脚，“告诉姐妹们，这屏风不仅要绣得好，还要绣得快。”她望向院外，晨光正穿透云层，“咱们没多少时间可以等。”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有大臣在早朝时奏道：“苏言竟让妇孺仿绣御用品，未免太过放肆。”皇帝捻着胡须，看向殿外的雨帘，半晌才道：“先看看再。”
这一看，便是三个月。
当那套百鸟朝凤屏风送进皇宫时，正值秋猎结束。各国使臣齐聚大殿，见那屏风上的凤凰羽翼用了近千种色线，展翅处竟绣出了流光溢彩的效果，无不惊叹。有位西域的使者忍不住伸手去触，才发现凤荒尾屏竟是用发丝般细的金线盘成，在烛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谁家绣坊的手艺？”使者追问。
皇帝看向阶下，忽然笑了：“是朕的子民，一群曾无家可归的女子。”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大殿，“苏言，你要的事实，朕看到了。”
此时的苏言正在善堂里教新进来的孤女穿针。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时，她正手把手地教一个姑娘绣一朵雏菊。那孩子手指蜷曲，总也捏不稳绣花针，苏言便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引着。
“主事，陛下要在各州府都开善堂呢！”报信的吏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满是喜色。
苏言抬起头，见那姑娘绣的雏菊已有了雏形，花瓣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倔强的生机。她笑了笑，替孩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知道了。咱们先把这朵花绣完。”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那些摊开的绢帛上。风穿过院子，又一次拂动了檐角的铜铃，这一次，铃声里再没有半分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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