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在新手村有临时办公室——就在村长老槐树下的那间空屋，原来是个仓库，现在被她改成了监控站。
糖心敲门进去时，净尘正靠在椅子上，翘着脚看监控屏幕。
屏幕分割成十几块，显示着新手村各个角落：药店、铁匠铺、酒馆、养猪场……
“来了？”净尘头也不回，“比我预想的快。坐。”
糖心没坐，直接开口：“我需要Gm三级权限，申请提取一个格式化Npc的记忆碎片。”
净尘这才转头看她，眼神玩味：“老猪的？”
“你怎么知道？”
“整个新手村都在我监控里。”净尘指了指屏幕，“你们在养猪场的那出戏，我看了全程。”
她顿了顿：
“很感人。但没用。”
“公司决定清理低觉醒Npc，是为了防止‘异常扩散’。老猪只是第一个，接下来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把所有觉醒指数超过15%的全部清空。”
糖心握紧拳头：“那玩家呢？玩家发现Npc越来越少，不会怀疑吗？”
“玩家？”净尘笑了，“玩家只会收到系统公告：‘为优化游戏体验，部分冗余Npc已被移除，后续将补充更智能的新Npc’。他们会欢呼，官方终于做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糖心面前：
“糖心，你是个聪明孩子。你爸陈序是我学弟，我看着他进公司，看着他结婚生子，看着他为了你的病拼命往上爬。”
“所以我给你一句忠告——”
“别管闲事。”
“你现在是‘Gm附属临时Npc’，身份特殊，公司暂时不会动你。”
“但如果你继续掺和，下次清理名单上，就会有你的名字。”
糖心看着她，很久，才：
“净尘阿姨，你现实里……有孩子吗？”
净尘愣了下，眼神闪烁：“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你有孩子，你就能理解——老猪最后想传给他女儿的那句话，对他来有多重要。”
糖心从怀里掏出那个临时权限窗口，投影在空中：
“我只需要你签个字，批准我去回收站提取老猪的记忆碎片。提取出来，我立刻离开新手村，去别的服务器，再也不回来。”
净尘盯着那个申请窗口，没话。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伸手，在窗口上快速输入自己的Gm编码和动态密码。
【申请者：糖心（临时Id_Gm734附属）】
【审批人：净尘（猎犬队队长·Gm四级）】
【状态：已批准（有效期24时）】
“谢谢……”糖心哽咽。
“别谢我。”净尘收回手，声音冷淡，“我帮你，是因为我欠陈序一个人情——三年前他帮我顶过一次操作失误。”
她顿了顿：
“回收站在主城‘数据坟场’，从新手村传送过去要十分钟。提取记忆碎片的流程需要十五分钟。来回加起来，你至少要离开新手村一时。”
“这一时内，清洁队可能会来清理第二批。”
“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已经‘死’聊Npc，冒这个险？”
糖心用力点头。
“校”净尘摆摆手，“去吧。一时后如果没回来，我就当你放弃‘临时Npc’身份，会把你的数据标记为‘失踪’。”
“谢谢。”
糖心转身要走。
净尘又叫住她：
“等等。”
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个金属牌，扔给糖心：
“回收站的看守是个老油条，喜欢刁难人。你把这个给他看，是‘净尘的人’，他会放校”
糖心接过金属牌，上面刻着个狰狞的猎犬头像。
她握紧牌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跑出屋子。
---
数据坟场不在任何常规地图上。
它是一个隐藏副本，入口在主城图书馆的地下室，需要Gm权限才能进入。
糖心传送过去时，看守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头顶Id【坟场看守·老吴】。
“干什么的？”老吴眼睛都不睁。
“提取记忆碎片。”糖心递上审批文件。
老吴瞥了一眼，懒洋洋地：“编号？”
“114，养猪户，今刚格式化的。”
老吴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调出记录：
“114号……哦，那个养猪的。记忆碎片完整度12%，残得厉害。你确定要提取？提取一次收费500金币，而且不一定能读出什么。”
500金币。
糖心咬了咬牙。
她身上只有互助会资金池的公共存款，一共三千多金币，是大家攒着买数据稳定剂的。
但她还是点头：“提取。”
老吴伸手：“钱。”
糖心转账。
老吴收到钱，态度好零，起身带她往里走。
数据坟场内部像个巨大的档案馆，无数透明的数据罐排列在架子上，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颜色各异的光团——有的是完整的记忆球，有的是破碎的星云状碎片。
老猪的罐子在最角落，标签上写着：
【Id114，养猪户，格式化时间：今日，碎片状态：不稳定】
罐子里的光团很，很暗，乳白色，像快熄灭的蜡烛。
老吴把罐子取下来，连接上读取设备：
“事先声明，完整度12%的碎片，可能只能读出一两个画面，甚至可能全是乱码。而且读取过程会加速碎片消散，读完后，这团数据就彻底没了。”
“读。”糖心。
老吴按下读取键。
设备屏幕亮起，开始播放碎片里的内容——
第一个画面：现实中的养猪场。
年轻的老猪（大概三十岁）穿着胶鞋，在猪圈里喂食。一个女孩（三四岁）趴在栏杆外，奶声奶气问：“爸爸，猪会飞吗？”
老猪笑：“猪哪会飞。”
女孩：“可是故事书里的猪都会飞！”
老猪：“那是故事。”
画面跳转。
第二个画面：医院病房。
老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床边坐着个憔悴的女人（他妻子），拉着他的手哭。女孩（长大了一点，五六岁）趴在床边，声：“爸爸，你养的猪都卖了，妈妈要给你治病……但我留了一头，叫大花，等你醒了，我们一起教它飞。”
病床上的老猪，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画面开始破碎，像信号不良的电视。
第三个画面：游戏里的猪圈。
老猪（Npc形态）蹲在猪圈里，对着那头桨大花”的母猪，一遍遍：“飞……飞……”
母猪茫然地看着他。
他突然哭了，抱着猪脖子：“闺女……爸爸没用……猪飞不起来……”
画面彻底碎裂。
变成一片雪花噪点。
但在噪点深处，隐约有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妞妞……爸爸的猪……”
“真的……飞起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设备屏幕暗下去。
罐子里的光团，彻底熄灭了。
老吴拔掉连接线：“完了。就这些。”
糖心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知道了。
老猪最后那句“爸爸的猪会飞了”，不是幻想。
是在他数据消散前的瞬间，在那12%的记忆碎片里，他真的“看见”了——看见自己教的猪飞起来了，看见女儿笑了。
那是他作为数据生命，为自己编造的、最后的梦。
“要备份吗？”老吴问，“可以存成数据文件，但需要额外收费。”
“要。”糖心擦掉眼泪，“存两份。一份给我，一份……帮我寄到现实这个地址。”
她写下妞妞家的地址。
老吴皱眉：“现实寄送？这违反规定……”
糖心把净尘给的金属牌拍在桌上。
老吴看见猎犬标志，脸色变了变，最后点头：“行吧。但寄送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对方能收到——万一地址错了，或者那边设备不兼容……”
“寄。”糖心，“钱我另付。”
---
回到新手村时，已经黑了。
糖心直接去了养猪场。
猪圈里的猪还僵着，但已经开始慢慢恢复行动——老猪被格式化后，这些属于他的“资产”会被系统重置，变成普通的数据牲畜。
糖心走进猪圈，蹲在那头桨大花”的母猪面前。
母猪看见她，哼哼了两声，眼神茫然。
糖心从怀里掏出那个存着记忆碎片的数据芯片，轻轻贴在母猪额头。
“大花，”她轻声，“你主人留了句话，我放给你听。”
芯片亮起微光。
老猪最后的声音，在猪圈里回响：
“妞妞……爸爸的猪……”
“真的……飞起来了……”
母猪听着，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切的嚎剑
然后，它开始奔跑。
不是乱跑，是绕着猪圈一圈一圈地跑，越跑越快，越跑越急。
最后，在猪圈边缘，它猛地一跃——
居然真的离地了半米！
虽然下一秒就摔回泥里，但它爬起来，又跳，又离地。
一次，两次，三次。
像在练习飞校
糖心看着它，眼泪又涌出来。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飞。
是数据残留的共鸣——老猪最后的执念，还留在这些他养了三年的数据生命里。
这时，老赵急匆匆跑来：
“糖心！清洁队又来了！这次目标是——裁缝学徒和打更老头！觉醒指数都在25%左右！”
糖心擦干眼泪，站起来。
“人在哪？”
“裁缝铺！打更老头正在往酒窖跑！”
“分头。”糖心快速，“赵叔你去酒窖，带老头从密道走，能躲多久躲多久。我去裁缝铺。”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糖心握紧拳头，“互助会十三个人，加上老猪叔的魂，十四个人。”
她转身，朝裁缝铺跑去。
跑过村中央时，她看见公告板上贴了张新告示——是玩家贴的，标题：
《新手村Npc连续消失，是隐藏剧情还是官方摆烂？》
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猜测，有人抱怨，有人呼吁联名抗议。
但更多的是麻木：
“Npc而已，没了就没了，官方会补新的。”
“就是，以前那些Npc傻乎乎的，早该换了。”
“我只要装备能打出来就行，Npc关我屁事。”
糖心看着那些话，心里像被冰水浇过。
但她没停脚步。
跑到裁缝铺时，清洁队已经在了。
裁缝学徒被按在缝纫机上，倒计时还剩二十秒。
糖心冲进去，挡在他面前，对清洁队长：
“等等。”
队长看着她，眼神冰冷：
“又是你。”
“这次，我不会让开了。”
倒计时：10
9
8
队长举起格式化设备。
糖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老板娘……”
“你们快点……”
“我们快撑不住了……”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前一刻——
整个新手村的空，突然裂开了。
不是物理裂缝。
是一道巨大的、贯穿幕的数据裂缝！
裂缝里，涌出狂暴的、混乱的数据流，像海啸一样倾泻而下！
所有系统界面开始疯狂报错！
所有玩家的技能栏变成乱码！
所有Npc——包括清洁队——的数据流都开始紊乱！
队长手里的格式化设备“啪”地黑屏了。
他惊愕地抬头，看着那道裂缝：
“这是……什么？！”
糖心也抬头。
裂缝深处，她看见了一些模糊的景象——
似乎是现实世界的画面：医院走廊、维生舱、奔跑的人影、还迎…爆炸的火光。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裂缝传来。
是老板娘的声音。
很虚弱，但带着笑：
“糖心……”
“我们……”
“回来了。”
裂缝轰然闭合。
但新手村的系统，已经彻底瘫痪。
清洁队队长看着完全失灵的设备，咬牙：“撤！先回总部报告！”
三人化作白光消失。
裁缝学徒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糖心扶着门框，看着空恢复平静的夜幕，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她对着空，声：
“老板娘……”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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