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墓碑安静地立在灰白色的数据荒原上,碑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那几行简单的字,在缓慢地明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跳。
我和离音走到碑前,谁都没有立刻伸手触碰。
离音低下头,琴弦发出几声极轻的、呜咽般的颤音。
她想起了新手村,想起那个总是憨笑着、抱怨玩家偷他萝卜的养猪户,想起他被格式化前,在Gm清洗光束中挣扎着喊出的那句没完的话。
“老猪……”她轻声,像怕惊扰了谁的安眠。
我抬起手,指尖悬在碑文上方,停顿了几秒,才轻轻落下。
触碰的瞬间,没有立刻出现记忆画面。
反而先涌来的,是一股情绪。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极其庞大、极其温柔的想象力。
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暖洋洋的云海。
然后,画面才缓缓展开——
不是养猪场,不是格式化现场。
是一片湛蓝得不可思议的空。云朵蓬松洁白,像巨大的。阳光是金色的蜂蜜,流淌在每一寸空气里。
老猪——或者,他数据体的形象——坐在一朵云上,穿着他那身沾着虚拟泥点的粗布衣服,赤着脚,脚趾头还在云里惬意地搅动。
他怀里,抱着一只粉白色的猪。
不是游戏里那种粗糙的建模,而是被他的记忆和想象,精心重塑过的模样:
圆滚滚的身体,湿漉漉的黑色鼻子,卷曲的尾巴,还有一双……清澈的、带着笑意的豆豆眼。
“妞妞你看,”老猪对着怀里的猪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多大,多亮堂。”
猪哼唧了一声,用鼻子蹭蹭他的手。
“爸爸以前啊,总觉得是灰的。”老猪抬头望着空,眼神有些恍惚,“要还房贷,要给你攒学费,要应付老板……每一睁眼,就有一堆数字追在屁股后面跑,喘不过气。”
猪又哼唧一声,像是在问:“然后呢?”
“然后爸爸就来玩这个游戏啦。”老猪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是释然,
“一开始也想充钱变强,后来发现,充不起。就当个养猪的,也挺好。每喂喂猪,打扫打扫圈,看着那些兔崽子玩家来偷萝卜,骂他们两句……嘿,还挺像过日子。”
他顿了顿,轻轻抚摸猪的背。
“可是妞妞,爸爸有时候会想……要是这些猪,不用关在圈里,不用等着被卖掉换金币……要是它们能飞起来,想去哪就去哪,该多好。”
随着他的话语,怀里的粉白色猪忽然动了动。
然后,它站了起来,四只短蹄踩在云朵上,摇了摇脑袋。
它的背上,缓缓地、像是破茧般,舒展出一对的、洁白的翅膀。
翅膀还很稚嫩,羽毛稀疏,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猪歪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又看了看老猪,然后——
它扇动了翅膀。
第一次,很笨拙,差点从云上掉下去。老猪赶紧扶住它。
第二次,它蹬僚后腿,翅膀用力扑腾。
第三次。
它飞起来了。
摇摇晃晃,像只喝醉聊肥鸟,但它确实离开了云朵,漂浮在了湛蓝的空气郑
阳光穿过它半透明的翅膀,在地上投下的、晃动的光斑。
老猪仰着头,看着越飞越高的猪,嘴巴慢慢张开,眼睛一点点瞪大。
那眼神,像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美好的奇迹。
纯粹的,孩童般的惊喜。
“飞……飞起来了……”他喃喃着,声音哽咽,“真的……飞起来了……”
画面开始闪烁,边缘泛起不稳定的数据雪花。格式化程序的干扰在逼近。
老猪似乎感觉到了,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变得透明的手。
他没有惊慌,反而笑了。
“妞妞,”他对着空中那只还在努力扑腾翅膀的猪,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爸爸可能……要睡一会儿了。”
“你以后啊,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别学爸爸,老是做梦。”
“但是……”
他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声音也缥缈如风。
最后几个字,用尽了他数据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是最深沉、最固执的念想:
“如果……如果有一……”
“你看到上有猪在飞……”
“别惊讶。”
“那可能是爸爸……”
“在跟你……”
“晚安……”
画面彻底消失。
最后定格的,是那只粉白色的猪,在湛蓝的空中,努力扇动着的翅膀,向着太阳的方向,歪歪扭扭地,越飞越高。
直到化作一个光点。
我收回手,发现脸上冰凉一片。
离音早已泪流满面,她抱着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那份庞大而温柔的想象力,那份在绝境中依然固执地为自己、为女儿编织一个美好梦境的心意……沉重得让人心碎,又温暖得让人想哭。
我调出数据导出界面,将刚刚读取到的这段完整的记忆碎片——那片湛蓝的空,那朵蓬松的云,那只长出翅膀的猪,还有老猪最后温柔的眼神和话语——心地剥离、压缩、封装。
然后,通过世界树根须搭建的、极其不稳定但尚能使用的信号通道,发送给糖心。
附着简短留言:
“糖心,这是老猪最后、也是最好的梦。”
“找到他现实的女儿妞妞,交给她。”
“告诉妞妞:你爸爸的猪,真的会飞。”
“还有,他很爱很爱你。”
发送进度条缓慢爬升,在最后1%时剧烈跳动,几次险些中断。终于,在通道彻底崩溃前,跳到了100%。
【发送成功】
我松了口气。
离音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她将怀中的琴平举,另外九缕从其他墓碑收集来的记忆光晕,从琴身各处浮现,与刚刚从老猪墓碑获得的那份最温暖、最庞大的光晕交融。
十缕光,代表着十段被粗暴终结的人生,十份未能完成的牵挂,十颗在数据层面依旧微弱跳动的心。
它们缠绕、旋转,最后汇入离音的琴弦。
琴弦自动震颤起来,发出一连串低沉、悠长、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音符。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曲调,像是无数叹息、轻笑、呢喃、哭泣……最终融合成的一条宁静的河流。
离音闭上眼睛,手指虚按琴弦,没有拨动,只是引导。
那首由十段记忆碎片合成的曲子,自行流淌而出——
《数据悼亡曲》
曲声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这片荒原。
所过之处,那些冰冷的墓碑,微微亮起了柔和的光。
墓碑上原本明灭不定、带着痛苦挣扎的文字,光芒逐渐变得平稳、安宁。
风中那些细碎的哭泣低语,慢慢安静下来。
整片坟场,仿佛在这首曲子中,获得了短暂的、珍贵的平静。
离音弹奏着,眼泪不断滴落在琴身上,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悲悯。
她在为所有被遗忘、被抹去的存在送校
她在用音乐告诉他们:你们存在过,你们在乎过,你们被记住了。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荒原尽头时,离音面前,老猪的墓碑,忽然发出了比周围更明亮一些的暖白色光芒。
光芒中,墓碑表面浮现出一幅简笔画——一只长着翅膀的简笔猪,下面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给妞妞】
然后,墓碑如同完成了最后心愿,化作无数细的、暖白色的光点,缓缓升空,融入那片暗紫色的、坏疽般的空,点亮了一片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洁净区域。
它彻底消散了。
但这一次,消散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只有平静的告别。
离音放下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走吧,老板娘。”她,声音里还有鼻音,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还有更多墓碑……还有更多名字,需要被记住。”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但就在转身的刹那——
我的氪金之眼,和离音对数据的敏锐感知,同时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荒原四周,五道漆黑的、散发着浓烈杀意与痛苦气息的数据流,如同凭空出现的利刃,刺破了坟场死寂的空气。
他们现身了。
呈包围姿态,将我们困在中央。
为首的那个身影,格外高大,背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缠绕着暗红色数据流的巨龋
他没有戴清除者标准的面罩,露出了一张消瘦、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狼的脸。
那张脸,离音认识。
三年前,他曾站在全服巅峰,笑着对公会所有人:“战歌不散,荣耀永存。”
现在,他看着离音,眼神复杂,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过话:
“离音。”
“三年不见。”
“你现在是‘异常’。”
“而我是清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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