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刮过白马山裸露的山岩，发出呜呜的声响。
村长用他那略微沙哑的嗓音高声喊道：“今晚上就在这山脚下休息！女人们带着孩子们去附近挖些野菜、草根，男人们把车子卸下来，给牲口喂些草料，然后再去拾掇一些柴火——夜里气凉，我们得烧一堆火取暖，大家注意别离开太远了。”
苏清薇一家的四辆骡车缓缓地跟随着队伍的末尾停了下来。祖父苏大山从第四辆骡车上敏捷地跳了下来，他那曾经因为腿伤而不愿出门的身影，如今在逃荒的路途中却显得越发挺拔，仿佛岁月的磨砺让他变得更加坚强。然而，尽管他的腰杆笔直，却无法掩盖住他眼角皱纹中所积累的连日奔波的疲惫。
苏大山轻轻地拍了拍骡子的脖子，粗糙的手掌在骡子的身上摩挲了几下，然后才转过头对祖母道：“老婆子，这块地比较平坦，等会儿我们就把被褥铺在这里吧。”祖母则颤巍巍地扶着车帮，缓缓地走下车来，她的手中紧握着一个装着干硬窝头的布包。当她看到苏清薇走过来时，连忙将布包递过去，关切地：“先吃点垫垫肚子吧？你的弟弟妹妹们早就饿坏了。”
“等会儿吧奶奶，”苏清薇接过布包塞进怀里，又回头朝车上喊，“轩哥、瑶瑶、虎下来走两步，别老窝着，不然长不高哦。
十岁的弟弟苏清轩和八岁的妹妹苏清瑶争先恐后地钻下车，胡虎脚刚沾地就往坡下跑，被爷爷胡老头一把薅住后领：“野哪儿去？过来扶我下车！”
“爷爷，放开我，我……我去解。”着挣脱束缚朝着一处草丛跑去。苏志恒和苏刘氏照常准备晚饭。
苏清薇没掺和家里的忙乱，目光扫过周围。
逃难的队伍稀稀拉拉地散布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大约有三十多口人。他们面容憔悴，神色疲惫，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和生活的压力。
此刻，队伍中的人们开始各自忙碌起来。女人们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物和物品，便挎起篮子，牵着孩子，步履蹒跚地朝着坡底的凹处走去。月光洒在这片土地上，虽然有些朦胧，但仍能隐约看到那里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在连日的干旱中，侥幸存活下来的野菜，对于这些饥饿的人们来，无疑是一种珍贵的食物来源。
而男人们则聚集在骡车旁边，分工明确地忙碌着。有的卸下骡车的套具，有的捡拾石块，堆砌起一个简易的灶台，还有人手持砍刀，钻入附近的灌木丛中，寻找一些枯枝作为柴火。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人，最终停留在不远处的几个身影上。张二叔正站在骡车旁，熟练地解开骡车的缰绳。他的动作迅速而轻盈，尽管他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但他的身形依然挺拔，透露出一种练家子的利落和干练。
那辆崭新的骡车上，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在停车的瞬间便争先恐后地跳下车，像一群欢快的鸟一样，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父母和家人，下午刚上马车那会的新鲜已然在这段赶路途中已经消磨殆尽。
赵爷爷背着那对从不离身的铁尺，铁尺用黑布裹着，挂在背后像两道不起眼的凸起，他正弯腰检查车轮，眉头皱得紧紧的，许是担心路面颠簸伤了车轴。
李爷爷坐在一块石头上，独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另一只手却握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眼神望着远处的山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胡虎解完后便跑到了爷爷身边。
胡爷爷则被孙子胡虎扶着，他眼睛不好，白走路全靠胡虎牵着，此刻正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时不时跟胡虎低声句什么——那是他走镖几十年练出的本事，哪怕看不清，也能从风声、脚步声里辨出不少名堂。
“清薇，发啥愣呢？”张二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苏清薇这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去，只见张二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掰下来的杂面馍馍。
“来，垫垫肚子。”张二叔微笑着将馍馍递到苏清薇面前。
苏清薇感激地接过馍馍，掰下一块放进嘴里。那粗粝的口感让她的喉咙有些发紧，但她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然后道：“二叔，我想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打着点野物。”
张二叔听了，不禁挑了挑眉，道：“山里夜路不好走啊，而且这白马山看着荒凉得很，怕是没什么活物。”
苏清薇却不以为意，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地：“试试呗，不定能有收获呢。正好，你教我的那套‘踏雪无痕’，我还没在山地里试过呢。您陪我去，就当练脚程了，怎么样？”
那“踏雪无痕”听起来有些玄乎，其实是走镖时练出的一种轻身功夫，讲究落脚轻、迈步巧，即使在崎岖的山路或屋顶上也能走得稳当。这几日逃荒路上，苏清薇一直没有什么机会精练这门功夫，只能在早起和晚睡时抽空锻炼身体，顺便练习一下。如今，她的脚早就有些痒痒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山地里一试身手。
张二叔看了眼色，树林茂密，显得山上黑漆漆的，夜空却格外明亮，一轮月挂在上，把山石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么晚了，山里怕是不太好走。”张二叔沉思片刻。“行，去瞅瞅。但好，别走太深，见着不对劲就回来。”
他着，从车后抽出一根短棍别在腰上，“你赵爷爷他们在这儿守着，咱俩速去速回。”
苏清薇应了声，跟父母打了招呼，便跟着张二叔往山坡上走。
刚开始的路还算平缓，苏清薇刻意放慢脚步，按照张二叔教的法子，脚尖先落地，脚跟轻碾，尽量让脚步声压到最低。
她穿着双布鞋，鞋底早已磨薄，踩在碎石子上有些硌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触釜—哪里是松土，哪里是硬石，哪里藏着容易打滑的沙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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