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远像躲瘟疫似的，头也不回地冲进停车场，迅速找到了方家等在那里的宾利。
“开车！回家！”
他拉开车门钻进去，恶狠狠的命令。
司机刘师傅见他脸色铁青、衣衫狼狈，不敢置喙什么，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大姐……”
“管她干什么？她自己打不了车吗？赶紧开车！”
刘师傅被他吼得一个激灵，回头看向空荡荡的院子，这才发动车子驶离光影阑珊的临湖公馆。
当方靖妍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自己家车子的尾灯……
他就这么坐家里的车先走了，甚至没有等她一下，或者跟她打声招呼。
晚风卷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穿透隶薄的旗袍，吹得她手脚冰凉。
也许，并不能怪晚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腔那一点突如其来的酸涩，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就在她低头查看接单信息时，一道身影从公馆侧门走了出来。
江赫也不知怎么，就信步溜达到了这里。
他看到她独自一人瑟缩在夜风中，纤细的背影在偌大的停车场，显得萧条又落寞。
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朝她的方向迈步。
然而，一辆出租车缓缓驶入，精准地停在了方靖妍面前。
她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身影迅速被玻璃隔绝。
江赫刚刚抬起的脚步，无声地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然后才转过身，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
方靖妍一路心情烦闷，回到方家那座华丽的别墅时，夜色已经深了。
客厅里面灯火通明，吴敏正坐在沙发上，脸色极其难看。
她收拾着茶几上的医药箱，见到她回来，冰冷的质问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方靖妍！你怎么回事？思远脸上、嘴角都被打破了！你怎么能让他受伤？”
吴敏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又急又厉。
“我让你带他去给宋老道歉，是让你去平事的！结果他竟然挂着彩回来！你到底怎么照鼓他？一点都尽不到做姐姐的责任！”
方靖妍脱下高跟鞋，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不是孩子了，”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没人会寸步不离守着他，而且，他非要跟人动手，我拦也拦不住……”
“你一个当姐姐的就这种话？”
吴敏打断她，眼神里满是失望和责备。
“我让你跟着是干什么的呢？你是他姐姐！像这样的场合，就应该多帮衬他、提点他！而不是只顾着自己出风头！放任他去跟别人打架！”
又是这样。
方靖妍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已经尽力处理了，没有让事情闹得更大。思远他……自己先坐车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跟我抱怨吗？他受了伤，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先回来怎么了？”
吴敏的逻辑永远围绕着方思远，丝毫都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倒是你，你是怎么当姐姐的？你就让他一个人带着伤回来？你有没有关心过他？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那么生气？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了什么，让他觉得没面子了？”
这颠倒黑白的指责让方靖妍呼吸一窒。
她看着吴敏那张扭曲到狰狞的脸，忽然觉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累了，先上楼休息了。” 她不想再纠缠，转身准备离开。
“方靖妍！”
吴敏在她身后抬高声音，带着浅显的怒意和居高临下的嘲讽。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你两句还不得了？你以为你‘晏江第一名媛’多了不起？你没生在方家，谁知道你是谁？这二十多年，家里花了多少心思、多少资源培养你，才让你有今的名声和体面，你心里清楚吧！”
吴敏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措辞却更显尖刻：
“你真以为那些夸赞是冲着你方靖妍本人？离了方家，你算什么？没了方家大姐这个身份，谁认识你？他们给你几分薄面，那也是看方家的势力！让你多帮衬思远，扶持弟弟，那是你的本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敢给我甩脸色？”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即便是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也依旧能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捅出新的伤口。
从始至终，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方家培养出的产品，是为了给方家、给弟弟增光的工具。
而她为此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却都不值得一提。
她曾经还真的以为，只要她听话、懂事、什么都做到最好，爸爸妈妈就会高兴，会从弟弟那里分出那么一点爱来给她。
可是，她换来的，却只有无休止的打压，和数不清的亲情绑架……
她想要抽身，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了手脚，永远都走不出这座名为亲情的牢笼。
“够了吗？”
方靖妍冷冷出声，倒是把吴敏弄了个措手不及。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鼎泰工作以来，谈了好几个大项目，公司盈利保守估计也超过十个亿了，够还你们培养我花的钱了吧？”
“哦，你这是要跟我们做清算是吗？”
吴敏反应过来她在什么，不由得又是一阵嗤笑。
“我生你养你二十多年，帮你打造了一个这么完美的人设，你以为赚几个钱就行了？还想跟我们断绝关系，怎么断？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要怎么跟我清算！”
“是我求你们生的我吗？你们这么不想要女孩，又干嘛要把我生下来！”
“你喊什么！这是你跟妈妈话的态度？早知道你这样，我就应该在月子里把你掐死！免得你现在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你没把我掐死，只是怕坐牢而已……别得这么理直气壮……”
方靖妍冷笑一声，随即转身往外走。
尽管脚上还穿着拖鞋，径直就出了门。
“谁家孩子像你这么没有良心？你现在光鲜亮丽的一切，都是方家给的，都不知道你在矫情什么！还真是翅膀硬了！连都不得你……你走吧！有本事你就永远都不要回来……”
吴敏站在客厅门口喋喋不休，刺耳的声音渐行渐远，却字字清晰的落在方靖妍心上。
她麻木的走在晚风中，眼中的泪水升了又落，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大海边。
汹涌的海浪声由远及近，裹挟着咸腥冰冷的水汽，撞碎在嶙峋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方靖妍赤脚站在湿滑的礁石上，拖鞋早已不知去向。
吴敏那些剜心刺骨的话，混合着方思远厌弃的眼神、宴会上众人或明或暗的打量、以及二十多年来无数个被忽视被贬低的瞬间，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咆哮，最终化为一片尖锐的嗡鸣。
她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扭曲。
漆黑的海水汹涌着，好像在对她进行深切的召唤。
只需要一步，一步就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你应该”和“你不配”，就都会被大海包容、吞没，然后就能换来彻底的解脱……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咸湿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快意。
可就在脚尖要脱离岩石的那一刻，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在她眼前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一条短信，来自晏江本地的陌生号码。
【方姐，冒昧打扰。刚刚在宋老处，有幸拜读了你为科技园项目撰写的部分方案框架，思路清晰，数据扎实，尤其关于智能楼宇与绿色能源整合的前瞻性构想，令人印象深刻。我最近恰好也在关注科技地产的细分领域，有些初步想法，不知是否有机会向你请教？当然，这个时间，不便详谈。如果方便，可否加个微信？我的号码即是。期待有机会交流。祝好。江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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