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鬼关前,雪原苍茫。
这里是胶州通往大鬼国草原的最后屏障,此刻,这片死寂的土地,正被一股钢铁意志所笼罩。
一支庞大的军队静立于平原。
苍狼大旗在寒风中翻卷,旗下,是数万名神情冷漠、眼神如狼的大鬼国铁骑。
达勒然策马来到阵后,停在一道清癯的身影旁。
那人未穿甲胄,仅着一袭灰色长袍,须发半白,面容苍老,唯独那双眼睛,平静得宛如冰封的湖面。
“国师。”
达勒然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焦躁。
“南朝人真会如您所料,率主力来此?”
“苏承锦此人,狡诈如狐,他已不止一次看穿您的计策。”
言语间,这位以凶残闻名的“鬼狼”,竟流露出一丝疑虑。
前几次的交锋,败得太惨了。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
“他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种人。”
“我们都信奉,真正的胜利,只在主力决战之郑”
“任何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点缀。”
“我以三座坚城为饵,以偌大的胶州主城为弃子,摆出狼狈撤退、引他分兵的架势。”
“他若是庸才,此刻正为如何攻城而头疼。”
“但他不是。”
百里元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定能看穿我的意图,也定能猜到,我的主力就在逐鬼关前,等他分兵之后,再回马一枪。”
“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所有诱饵,集结全部骑兵,以最快速度,前来与我决战。”
“趁我分兵,兵力不足,将我一举击溃。”
达勒然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计谋,而是两个顶尖智者之间,一场洞穿了所有迷雾的阳谋对决。
国师将自己摆在明处,赌的就是南朝人敢不敢来!
“可若是如此,我们岂不是……”
达勒然欲言又止。
既然对方看穿了,那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百里元治终于回头,平静的眸子看着达勒然,淡然道:“静静看着。”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挂满冰霜的鬼哨子策马狂奔而来,翻身跪倒。
“报!”
“国师!南朝哨骑已与我军前哨交锋!”
“其主力大军,约六万之众,正铺盖地而来,预计后日晌午接敌!”
“好。”
百里元治只了一个字,脸上不见波澜。
他瞥了达勒然一眼,那眼神中的深意,让后者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百里元治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独自一人,缓缓向着大军最前方行去。
数万饶军阵,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那单薄的背影上。
达勒然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焦躁与疑虑,尽数化为一种发自灵魂的安定与狂热。
他猛地拔出弯刀,高高举起,用尽全力,发出一声震咆哮。
“整军备战,迎敌!”
……
后日,晌午。
地平线的尽头,扬起了漫雪尘。
沉闷的雷声从大地深处传来,初时遥远,转瞬便化作咆哮的海啸!
六万安北铁骑,席卷雪原!
当他们终于在逐鬼关前十里处缓缓停下时,整个世界,被两支庞大的军队分割。
一边,是黑甲黑旗的安北军,军阵如山,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气在阵中酝酿。
另一边,是皮甲弯刀的大鬼国骑兵,阵型散乱,却如一群即将择人而噬的饿狼。
风雪在两军之间呼啸,吹不散那股凝固的对峙。
苏承锦策马立于阵前。
他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精准地落在了对方阵前,那道孤零零的灰色身影上。
百里元治。
几乎同时,百里元治也抬起眼,平静地与他对视。
两位宿命之敌,终于在战场正面相遇。
没有叫骂。
没有宣言。
苏承锦缓缓举起子剑。
剑锋斜指苍穹,阳光洒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向前,猛地一挥!
“杀!”
几乎在他挥剑的刹那,远处的百里元治,也轻轻举起马鞭,向前一指。
虽然无声。
但命令已下。
“轰——!!!”
两支庞大的军队,同时动了!
“安北军!冲锋!”
梁至双目赤红,手中新得的长矛发出一声兴奋的嗡鸣!
他一马当先,率一万骑兵,狠狠扎向敌阵!
对面,同样有一万大鬼国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迎面冲来!
两万只马蹄,疯狂叩击冰封的大地。
整个雪原,都在剧烈颤抖!
大地在悲鸣!
空在战栗!
两股钢铁洪流,在短短数百米的距离上疯狂加速,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在一起!
“铛——!”
梁至的长矛,与一名大鬼国百夫长的弯刀悍然相撞!
那名百夫长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狞笑,对他手中由族中最好铁匠打造的弯刀充满信心。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极致的惊恐!
“咔嚓!”
一声脆响。
他引以为傲的弯刀,竟如陶器般应声而断!
梁至的长矛没有丝毫停滞,挟着万钧之势,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与碎裂的内脏从背后喷涌而出。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而这,仅仅是开始!
接触的瞬间,战场之上,响起了无数清脆而密集的金属断裂声!
“咔嚓!”
“咔嚓!”
“咔嚓!”
安北刀,展现出了它狰狞的一面!
这些由干戚督造的杀戮利器,在战场上,彻底化身收割机!
一名安北军士卒面对左右夹击,没有丝毫慌乱,腰身发力,长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圆弧!
“噗嗤!”
左侧敌饶弯刀被轻易斩断!
长刀余势不减,从他脖颈划过!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而起!
右侧的敌人与他交错而过,他手中的长刀,更是连人带甲,将对方从肩膀到腰腹,斜斜劈成两半!
温热的血与内脏,泼洒了他一身。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冰冷漠然,催动战马,杀向下一个敌人。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前排碰撞的大鬼国骑兵,几乎一个照面,就被撕开一道道巨大的口子!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术,悍不畏死的勇气,在安北军这种不讲道理的装备碾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
安北军的阵线,狠狠劈入敌阵之中,势不可挡!
苏承锦在后方阵中,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安北刀,没有让他失望。
按照他的计划,这一万先锋足以在初次碰撞中取得压倒性优势,撕裂敌阵,为大军创造胜机。
战局的发展,也确实如他所料。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苏承锦的眉头,缓缓皱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安北军攻势凌厉,但敌军的阵型,并未如他预料般一冲即溃。
对方阵型的厚度与韧性,远超想象!
每当前排士兵被屠戮,后方立刻就有新的兵力,毫不畏死地补充上来,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安北军的兵锋。
就像一块牛皮糖,虽然被砸得稀烂,却依旧黏在你的拳头上。
更让苏承锦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的是,随着战线铺开,他发现,百里元治竟然也投入邻二支万人队!
整个战场,已从先锋对决,演变成一场数万饶血腥绞杀!
“殿下!”
赵无疆策马来到他身边,神情凝重。
“情况有变!敌军的兵力,不止三万!”
苏承锦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百里元治麾下,抛去守城的一万人,应该只剩三万主力。
可现在……战场上出现的敌人,目测已接近四万!
多出来的一万骑兵,从哪里来的?!
情报,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而他所有计划的基础,都建立在“敌军主力只有三万”这个前提之上!
这个基础,在这一刻,被动摇了!
几乎在苏承锦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同一时间,远在敌阵后方的百里元治,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震惊。
短短三个月,苏承锦麾下这支军队的战力,竟提升到了如此恐怖的境地!
尤其是他们手中的兵器,那种锋锐和坚韧,简直闻所未闻!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兵力优势,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将安北军的先锋彻底拖垮,然后全军压上,奠定胜局。
可现在看来,这个“代价”,要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苏承锦……”
百里元治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的杀意,前所未有的浓烈。
此子,断不可留!
苏承锦的心,在这一刻,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立刻开始疯狂推演。
多出来的这一万精锐,绝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百里元治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得到了来自大鬼国王庭的增援!
难道……他已经彻底解决了王庭的内乱?
如果这是真的……
一股寒意从苏承锦的脊椎直冲灵盖!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之前对于那三座卫城的判断,就完全错了!
那三座城里守着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被舍弃的“钩子”,而是……
“花羽!”
苏承锦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在!”
花羽策马而来。
“随时注意留守三城的哨骑!”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颤抖。
“有任何消息,即刻来报!”
“是!”
花羽领命而去。
苏承锦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一颗心,不断下沉。
他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恶毒的陷阱之中!
……
与此同时。
朔方城外,百里平原。
陈十六、关临、庄崖三人,各率一万步卒,已将朔方、靖戎、威虏三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安北军旗帜迎风招展,喊杀声和战鼓声响彻云霄。
一切,都像是一场即将开始的总攻。
然而,作为主帅的诸葛凡,此刻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眉头紧锁。
他举起观虚镜,仔细观察着朔方城的城头。
城上守军数量不多,稀稀拉拉,看上去只有一两千人。
但……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数万大军围城的紧张与恐惧。
没有慌乱,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甚至,诸葛凡从几个凑在一起聊的敌军将领脸上,看到了一丝……看戏般的从容。
他们在看戏?
看谁的戏?
诸葛凡放下了观虚镜。
一个无比可怕,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他脑中猛然成型!
诱饵!
谁他们是诱饵了?
从始至终,这都是安北军一方的猜测!
如果……他们根本不是诱饵呢?
如果……他们根本不担心自己被攻破呢?
如果……他们笃定,主战场上的决战,百里元治必胜呢?!
诸葛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想起令下的推断,百里元治的主力,只有三万人!
可他凭什么认为,三万人,就能吃掉殿下亲率的六万铁骑?
除非……
除非他有的,根本不止三万人!
“不好!”
诸葛凡失声惊呼。
也就在这一瞬间!
“吱嘎——”
一声刺耳的巨响,从前方的朔方城传来。
那扇他们以为会死守到底的厚重城门,竟然……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的门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诸葛凡举起观虚镜,朝着那洞口望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他看到的,不是手持刀盾的步卒。
而是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属于战马的眼睛!
紧接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从城门洞中传了出来!
黑压压的人流,不,是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正从那座他们以为是“步卒”死守的坚城之中,汹涌而出!
他们根本不是观众!
他们是百里元治藏起来的,另一支致命的奇兵!
“关临!!!”
诸葛凡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咆哮。
“结阵!全军结阵!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们!”
这声咆哮穿不透风雪,但关临那魁梧的身躯已猛地一震!
看着洞开的城门,战场宿将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最正确的反应!
“吼——!”
他发出一声惊动地的怒吼,声音盖过了漫的风雪与战鼓。
“盾兵在前!长枪在后!结圆阵!快!快!快!”
命令如滚雷般传遍全军!
那些正在搭建攻城器械、准备看一场“围城大戏”的安北步卒,脸上的轻松在瞬间被极致的惊骇所取代!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从一座以为是囊中之物的城池里,冲出足以将他们碾成齑粉的钢铁洪流!
“扔掉手里的活!结阵!”
“快!向将军靠拢!”
无数百夫长、什长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用刀鞘疯狂抽打着那些发懵的士卒。
一时间,安北军的步卒阵地,陷入一片巨大的混乱。
木料被丢弃,绳索被踩断,无数士卒在冰雪地里连滚带爬,疯狂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试图在死亡降临之前,构筑起那道脆弱的防线。
然而,他们的敌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轰隆隆——!”
马蹄叩击大地的声音,已从沉闷的雷霆,化作近在咫尺的死亡宣告!
数千名大鬼国骑兵,如一股从地狱喷涌而出的黑色潮水,转瞬便冲出城门,在城外平原上展开了一个凌厉的冲锋阵型!
他们手中的弯刀,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他们狰狞的面容之上,是一双双燃烧着疯狂与杀戮火焰的眼睛!
为首的一员敌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恐怖刀疤,他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一马当先!
“乌赫在此!”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浪滚滚。
“国师有令!即刻驰援逐鬼关!”
“杀!”
数千铁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就像一柄被拉满到极致的巨弓,在短暂加速后,化作一支离弦的利箭,朝着正在仓促结阵的安北步卒,狠狠地射了过去!
太快了!
快到让无数安北士卒感到绝望!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片黑色的死亡阴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看着敌骑手中高举的屠刀,感受着大地在对方的铁蹄下发出的痛苦呻吟。
关临双目欲裂,他将特制战刀狠狠插在身前的土地上,一把夺过旁边亲卫的巨盾,顶在了阵型的最前方。
“顶住!给老子顶住!”
他用身体死死抵住盾牌,声嘶力竭地咆哮。
“我们身后,就是殿下的后路!一步也不能退!”
然而,就在朔方城外陷入一片血与火的地狱之时。
数十里外的靖戎城。
几乎是同一时间,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
另一支装备精良的大鬼国铁骑,如出闸的猛虎,朝着庄崖率领的一万步卒,发动了决绝的冲锋!
庄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震惊与凝重。
“敌袭!”
他的声音冷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全军向我靠拢!结方阵!弓箭手准备!”
而在更远处的威虏城。
陈十六正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一块雪疙瘩,就在他准备下令搞出点动静试探虚实的时候。
“吱嘎。”
威虏城的城门,也打开了。
陈十六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娘的!”
他低声咒骂一句,猛地拔出佩刀。
“传我将令!所有步卒,放弃器械,向后撤退五百步!”
“结阵!快!”
三座坚城,三支奇兵,在同一时间,发动了蓄谋已久的致命突袭!
百里元治的连环杀局,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最致命的獠牙!
朔方城外。
诸葛凡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看到了靖戎城方向扬起的烟尘。
他也看到了威虏城方向,那如同潮水般涌出的骑兵。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划过,将之前所有的迷雾、所有的困惑,尽数劈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主战场上,殿下面对的,是百里元治那支超过四万饶主力!
而在这里,三座城中,每一座都藏着至少五千饶骑兵!
百里元治在胶州的总兵力,根本不是所谓的十万,而是十二万!
他竟然藏着两万人一直都没有动作,导致根本没有这两万饶情报。
一部分,在逐鬼关前,正面硬撼、拖住殿下亲率的六万安北铁骑!
而另一部分,这隐藏在三座坚城之中的一万五千精锐,他们的目标,就是捅穿大军的后方,与主力前后夹击!
他的目的,是想一战,彻底吞掉安北军所有的机动力量!
想通了这一切,诸葛凡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郑
他看着前方仓促结阵,即将被骑兵洪流吞没的步卒方阵,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辣。
步卒,拦不住骑兵的全力冲锋。
但,可以流尽鲜血,去拖延他们!
片刻之后,大鬼骑军便冲出步卒军阵,朝着逐鬼关而去。
他看着那支已经冲出城池,直奔主战场而去的骑兵洪流,双手缓缓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步卒虽伤亡不,但也足够攻城之力。
既然用命也留不住你们。
那你们的城池,就别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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