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暗阁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未出声的耳目。
苏锦瑟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却精准，像在丈量人心的脉搏。
她面前那叠“家书”静静躺着，纸面泛黄，墨迹温润，连印章上的梅花纹路都与十年前玉面粉家私印分毫不差——那是她用母亲遗留的拓本、配合老篾匠秘制的仿古药水，耗时七日才复刻出的绝品。
“要让人信他是真神，就得先让他活成传。”她开口，声音不响，却字字如钉入木，“楚云辞不是才？那就给他一个比还高的出身；他没有战绩？那就造一万桩奇谈供人传颂。”
断眉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姐是要把他捧上，再一脚踹下来？”
“不是踹。”苏锦瑟抬眸，眼底寒光一闪，“是让他自己跳下去。”
她指向地图上星罗棋布的七十二镇：“明日开始，你带人散布消息——‘楚公子七岁斩妖于山阴’‘十岁独闯鬼林取回亡者头颅’‘剑出无名，只因不屑留名’。”她顿了顿，唇角微扬，“记住，越离奇越好，但必须听着像真的。书人最爱添油加醋，正好替我们发酵。”
柳娘捻着绣线的手微微一颤：“可……这玉面扇要价千金，谁会买？”
“不是卖给所有人。”苏锦瑟淡淡道，“只换‘孤棺令’。”
三人皆是一怔。
“孤棺令”是顾夜白行走江湖所留信物，每救一人，便赠一枚黑檀木牌。
如今民间已有传闻：持此令者，可免死一次。
虽未证实，却已成信仰符号。
“限量三百柄。”苏锦瑟缓缓展开一幅绣样，扇面之上，白衣少年立于松涛之间，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月，“买到的人会觉得——自己不只是买了把扇子，而是成了神话的一部分。”
空气悄然凝滞。
老篾匠低声问：“万一……他不上当呢？”
苏锦瑟笑了。那一笑极美，也极冷。
“人一旦尝过万人敬仰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到孤灯冷灶的日子。”她指尖轻轻划过唇瓣，像是回味某种毒药的香气，“更何况，他是被抹去十年的人。现在重新站在光里，你以为他会放过这束光？不，他会拼命抓住，哪怕那光是假的。”
话音落时，窗外忽有风掠过，吹熄一盏烛火。
黑暗瞬间吞噬一角，又迅速被余焰吞回。
三日后，《我们写榜》即将首演。
江湖风动，流言四起。
街头巷尾，孩童哼唱新谣：“见云辞一面，胜读十年剑谱。”赌坊快嘴张更是设下盘口：“楚公子敢不敢战顾夜白？”起初百赔一，三日后竟跌至五赔一，金银如流水般涌入。
楚云辞初觉异样，尚存警惕。
他在酒楼听闻有人称其“少年宗师”，只淡然一笑。
可接连数日，所到之处万人空巷，少女掷帕成雨，豪绅争献宝剑，连一向闭门谢客的莫问斋都遣弟子送来匾额，上书四字——“澄明如镜”。
那一刻，他握着笔的手终于微微发烫。
裴文渊亲批《论剑三境》，赞其“心无尘翳，道可通幽”。
楚云辞提笔回应，字里行间不再谦抑，反而透出一股掩不住的锋芒：“剑非争名之器，然世人既欲观我，我亦不必藏锋。”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正一字不落地抄录进苏锦瑟案前的密报之郑
她看着，笑着，如同看着一头走入陷阱的鹿。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驿站院，砚冰正蹲在廊下喂猫。
那只黑猫是他从路边捡来的，瘦骨嶙峋，却总爱蹭他的袖口。
他摸着猫背，忽然听见屋内传来脚步声——是楚云辞与机阁使者密谈。
“……《玉面真容考》一事，不可轻视。”使者低声道，“虽为匿名，但所述‘鬼林斩妖’乃猎户驱狼、‘七岁通剑理’系师尊代笔，若传开，恐动摇根基。”
楚云辞冷笑：“荒谬！区区落魄文人，也敢质疑我过往？让他们写，写得越多，越显我胸襟坦荡。”
砚冰手指一抖，猫惊跳而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抚摸猫毛的温度。
可心头却像压了块冰。
他知道那些事……有些是真的。
他也知道，自己曾帮少爷改过文书，誊抄过讲稿，甚至——替他写过一首诗，署上了他的名字。
夜更深了。
苏锦瑟立于城楼最高处，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观星庐。
风拂动她的衣袂，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鸦。
她轻轻吐出一句话，随风消散：
“梦做得太长的人，最怕醒来。”
而在某条不起眼的巷口，一个背着药箱的身影悄然走过。
他怀里紧贴胸口的地方，藏着一只青瓷瓶，瓶身无铭，唯有一缕幽香透过塞口渗出，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那是今夜最后一味药引。
明，会有人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第53章 他不是怯战，是被自己造的神像压垮了
皇城校场，人潮如罚
旌旗猎猎，鼓声未起，十万双眼睛已死死盯住那辆雕龙绘凤的紫檀马车。
楚云辞到了——却迟迟不下。
日头渐高，空气里浮动着焦躁与期待交织的气息。
赌坊的盘口早已冻结，千金押注化作无声的对峙。
有人开始窃语：“莫非……真是病了？”可更多人眸中燃着怀疑的火光——一个半月前还剑指苍穹、自称“道不容藏”的少年宗师，怎会在决战之日突染寒疾？
高台幕后，苏锦瑟倚栏而立，一袭素白戏服在风中轻扬，宛如不沾尘世的影偶。
她手中玉面扇轻摇，扇面之上墨痕犹新，正是楚云辞亲笔所题那句：“剑非争名之器，然世人既欲观我，我亦不必藏锋。”字迹潇洒，意气凌云，如今看来，却像一场精心编织的讽刺。
顾夜白站在她身侧，黑袍覆体，肩上仍背着那口沉重古棺，沉默如山。
他目光扫过场中喧哗人群，低声道：“他在怕。”
苏锦瑟笑了，笑得极轻，也极冷。
“不是怕输。”她指尖轻轻摩挲扇骨，仿佛在拨动一根无形的丝线，“是怕梦醒。”
三日前，她派豆子混入楚云辞随行队伍。
那孩子伶俐机敏，一张嘴甜得能滴出蜜来，自称是江南书生，只为仰慕公子风骨而来。
他送砚冰一瓶“安神香”，是家传秘方，能宁心定神、助人入梦。
砚冰本就夜夜难眠，心头压着伪造文书、代写诗文的秘密，哪里经得起这般温柔试探？
接过香时，手都在抖。
昨夜子时，香燃尽。
药性悄然渗入梦境。
迷魂引催动潜意识最深处的恐惧——那些被粉饰太平的过往，那些不敢见光的谎言，一一浮现。
砚冰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枕边赫然多了一封无名信，纸色泛青，字迹歪斜如鬼画符：
“你主若败，你必替罪。”
那一瞬，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
机阁清理门户从不留情。
他曾亲眼见过一个泄露榜单内情的吏，第二被人发现吊死在井边，嘴里塞满写满“妄言”的黄纸。
清晨，他颤抖着向同僚吐露只言片语：“公子昨夜……梦见擂台塌了，哭着喊‘我不去’……”话未完，便见快嘴张的耳目一闪而逝。
此刻，校场外忽起骚动。
楚府管家跌跌撞撞奔出马车，面色惨白，扑跪于地，嘶声高呼：“公子突发寒疾，高烧不退，不克赴约！请诸位海涵！”
全场死寂。
随即，哗然炸开！
“什么寒疾？分明是怯战！”
“前几日还要斩顾夜白于阶下，如今连面都不敢露？”
“我看他是做贼心虚！真本事没几分，吹牛倒是一套一套！”
质疑如潮水般涌来，最初那点同情，在流言的推波助澜下迅速蒸发。
苏锦瑟缓缓收扇，指尖拂过袖中那张薄纸——砚冰亲笔所写，墨迹未干：“他锁门三日，不肯见人，只反复念叨一句：‘我不是假的……我不是……’”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热度是糖，人人趋之若鹜。
可糖吃多了，牙会蛀，骨会软，心也会烂透。
楚云辞不是被谁打败的，他是被自己亲手堆砌的神坛活埋了。
风掠过高台，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远处，快嘴张正踮脚爬上酒楼屋檐，怀里抱着刚誊抄完的《书童亲述录》，满脸亢奋。
苏锦瑟望着那方向，眸光微闪。
梦碎的声音，从来不是轰然巨响——
而是，从一句无人听见的梦呓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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