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
晨光如刃，割开铅灰色的幕，斜斜洒在碑林之上。
积雪未融，可万千灯火仍悬于半空，映得整片废墟恍若星河坠地。
那些灯不是机关术造，也不是幻阵生出，而是百姓自发点燃的油盏——一盏为阿禾，一盏为满，一盏为老吴头……七盏灯连成一线，与北斗遥应，仿佛亡魂终于寻到了归途。
苏锦瑟站在残破的戏台边缘，黑袍未褪，面具已摘。
她望着顾夜白跪在碑前的身影，指尖不自觉抚上心口。
那里曾被仇恨烧穿，如今却因这一幕微微发烫。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下一盘棋，在操控一场舆论风暴；可此刻看着他一字一句刻下“顾昭之子”四字，看着那断剑深深楔入青石，竟觉得眼眶酸涩。
她终于把他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可就在她缓步走近时，一声低语随风飘来，轻得像一片雪落肩头，却重得让她脚步顿住。
“我们杀的人……比救的多吗？”
她怔住。
顾夜白仍跪着，掌心压着刻刀，额角渗出血痕也不知觉。
他抬眼望她，目光清明得刺骨，像一把剖开虚实的匕首。
“你要让世人看见。”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可他们看见的，是真实的我，还是你编出来的‘可见’？”
苏锦瑟如遭雷击。
她指尖微颤，指甲掐进掌心才觉疼痛。
这十年来，她算尽人心、布局下，从不曾被人如此质问——不是质疑她的手段，而是直指她最深的恐惧：她是否也在制造另一个谎言？
她捧起的究竟是英雄，还是一尊由光影堆砌的假神？
她张了张口，想“你本就是英雄”，可话到唇边，却哽住了。
她想起锁龙峡那一战，三百箭雨倾泻而下，她躲在暗处操纵皮影，将顾夜白塑造成孤身斩蛟的战神。
可没人知道，那一役有十七名平民误入战场，尽数死于乱箭。
他们的名字，不在壬辰七人之中，也不在任何榜单之上。
他们只是……被波及的尘埃。
而她，从未替他们点过一盏灯。
“你不是在造神。”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在逼他们睁开眼。”
“可如果他们睁开眼，只看到血呢？”他反问，眼神没有怒意，只有沉甸甸的清醒，“你我要登顶风云录，可我现在只想知道自己配不配。”
苏锦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中带苦。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榜单，也不是幕后黑手。
而是人心深处那道裂隙——当一个人被捧上神坛，他的罪就会被遗忘；可一旦跌落，所有他曾踏过的影子，都会化作索命的绳索。
而这一次，她不能再用故事去掩盖真相。
她必须让人看见一个完整的顾夜白——不是神话，不是妖魔，而是一个背棺行走、杀人无数，却仍愿为无名者跪地刻名的男人。
正欲开口，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篾儿自巷口狂奔而来，脸上全是惊惶：“先生！沈青璃在评剑阁废墟立了两座高台，一黑一白！黑台挂‘伪神录’，白台挂‘真英雄榜’！三日后，万民持竹片投票，评判顾夜白一生功过！”
苏锦瑟眸光骤冷。
“不止……”篾儿喘息着继续，“飞蛾网密报，她已秘密召集七十二名遗属——北境镖局残存家眷、南岭被毁村落族长、还有当年因‘夜斩八楼’牵连覆灭的旧族后人……他们全来了京城，住在城南流民营。”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她，这不是审判，是‘还债’。”
苏锦瑟闭上眼。
她懂了。
这不是要推翻谁，是要凌迟谁。
让万人执笔，一笔一笔写下顾夜白的“罪”。
让那些曾被战火波及的痛苦，全都化作竹片上的墨迹，压垮他的脊梁。
即便他活到最后，也将永远背负“屠夫”之名，永世不得翻身。
而最致命的是——这些伤痛，真实存在。
她无法否认，也无法抹去。
风掠过残台，吹动她未束的长发。她缓缓睁开眼，眸底再无犹豫。
“回绣坊。”她转身就走，声音冷如铁石，“把母亲留下的映心灯残芯，还有壬辰柒的血块，都取出来。”
柳七娘绣坊地窖深处，烛火摇曳。
苏锦瑟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七百二十三页泛黄纸张——那是飞蛾网十年来收集的百姓口述。
有人写他雪夜背孤童过河，一步一滑也不肯放下；有人将他挡在塌屋前，硬生生扛住断梁直到妇孺爬出；也有人泣诉兄弟死于锁龙峡乱箭，临终只喊了句“那人披黑袍”。
她将映心灯残芯碾碎，混入壬辰柒凝固的血块，再以特制药水调和，研成一砚猩红墨汁。
那墨似活物般微微蠕动，映着烛光竟泛出幽蓝光晕。
她取出素皮，提笔蘸墨，开始绘制皮影。
不画金甲神将，不画孤剑惊鸿。
她画一个背着棺材的男人，在暴雨中停下脚步，俯身抱起冻僵的孩童；画他在火场前撕下黑袍堵住烟缝，满脸血污却吼着“快走”；也画他站在悬崖边，手中断剑滴血，身后是倒伏的尸体与燃烧的楼阁。
每一笔，都像在剜心。
当最后一道轮廓落成，烛火映照之下，那皮影竟轻轻颤动，仿佛吸纳了千万饶记忆与情绪。
她伸手轻触其面，低声：“这次不演神，只演人。”
翌日清晨，篾儿抱着一叠素色绣帕，匆匆出门。风未歇，夜正深。
柳七娘绣坊的地窖里，烛火如豆，映着一方隐影箱投出的微光。
皮影在纱幕上缓缓移动，像是从千疮百孔的记忆中爬出来的魂魄，一帧一帧，沉重得几乎压塌了空气。
苏锦瑟坐在暗处，指尖轻颤。
她没有点燃全场灯火，只留这一束光影，像守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幕布上的男人背着棺材，在暴雨中停下脚步——不是为杀戮，而是俯身抱起一个冻僵的孩童；他在火场前撕下黑袍堵住烟缝，满脸血污却吼着“快走”；他在悬崖边拉住一只几乎要坠入深渊的手，嘶哑低喝：“活着，比报仇重要。”
每一幕，都来自那些被遗忘的竹片。
城南流民营的回应来得比她预想更快、更汹涌。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交回绣帕，写着几句朴素话语：
“他帮我捡回滚落井边的木马。”——一个盲童，字迹歪斜却认真。
“那年瘟疫，他把药留给我孙子，自己走了。”——老妪手抖，墨迹晕开如泪痕。
最重的一块，是那个樵夫送来的断剑碎片，用粗布层层包裹，附字：“我不知他是谁”
那一刻，苏锦瑟站在地窖中央，忽然觉得胸口闷痛。
她曾以为自己只是个操盘手，用故事改写命运，用舆论重塑神明。
可这些人写的不是传奇，不是战绩，而是他们活下来的证据——而顾夜白，竟是其中许多饶最后一道屏障。
她错了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他造势，是在对抗沈青璃即将掀起的审判风暴。
可现在她才明白，这场仗从来不是赢不赢的问题，而是——该以怎样的面目面对世人？
她不能让他被奉上神坛，也不能任他沦为众矢之的。
她要还他一个真实。
于是她熬了一夜，将七百二十三页口述、上百片竹简内容融进新制皮影。
这不是表演，是招魂。
每一笔勾勒，都像在剜心割肉；每一道光影变幻，都是千万双眼睛在凝视同一个背影。
当画面终于定格在他跃涧前回望的那一瞬——
幕布上的顾夜白忽然转头，目光穿透光影，直直望来。
那眼神，竟与她记忆中无数次交错的瞬间重叠。
紧接着，万千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涌入脑海：有人哭，有人谢，有人怒吼“你还我爹”，也有韧声“谢谢你那背我娘过了河”……
而就在这一瞬，一句无声呐喊自光影深处炸开——
“我不想做谁的刀……但我想护住你。”
苏锦瑟猛地抬手捂住嘴，泪水猝不及防滑落。
她从未听过这句话，可她知道，那是他真正的声音，是他藏在沉默之下十年未出口的真心。
她的谋略、布局、操控，原来早被他看穿——但他依然选择了跟她走，不是因为信了神话，而是因为信了她。
地窖外，边泛起鱼肚白。
篾儿抱着最后一叠绣帕准备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吩咐：
“今日起，全城巡演《无名侠影》——不收钱，不设座，只点灯。”
他回头，看见苏锦瑟立于晨光与残影之间，黑袍染霜，眼底却燃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我要让所有人记住一件事。”她声音平静，却如利刃出鞘，“英雄不必完美，但必须真实。”
而在江心孤岛的破庙中，顾夜白猛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襟。
他抚上剧痛的胸口，仿佛听见了那一声穿越风雪的呐喊。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棺木之上。
京城的大街巷，已悄然挂起素色绣帕。
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黎明前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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