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风带着水汽,裹着田埂边艾草的清香,漫过花田时,总忍不住在幼苗的叶片上轻轻打个旋。那些半人高的向日葵苗像是得了指令,齐刷刷地朝着东方舒展叶片,茎秆上新生的刚毛泛着浅绿的光泽,摸上去带着点扎手的韧劲——这是它们在告诉人们,自己正在拼命扎根。
张叔扛着锄头走在田垄最前头,磨得发亮的木柄上还沾着去年的泥土痕迹。他弯腰蹲在一株幼苗旁,粗糙的手指拨开根部的浮土,露出几缕乳白色的须根,像细细的银丝扎进土里。“这根须得埋深点,不然夏刮台风,一准给你吹倒。”他着,手腕轻轻一扬,锄头尖挑起细碎的黄土,均匀地堆在根须周围,慢慢垒成一个拳头大的土垄,“这疆固根’,就跟给娃娃扎稳脚一样,根基牢了,往后才能长得壮。”
身后跟着的几个村民也学着他的样子,锄头起落间都放轻了力道,生怕碰伤了娇嫩的幼苗。宇拎着自己的锄头跑过来,那锄头是张叔特意给他找的,木柄锯短了半截,刚好够他攥在手里。他径直跑到自己标记的“宇字号”幼苗旁——这是他去年秋亲手种下的种子,如今长得比其他苗都高些,已经快到他胸口了。幼苗的顶端鼓着个的花盘雏形,青绿色的花萼紧紧裹着,像个藏了满肚子秘密的拳头,轻轻一碰,还能感觉到里面细微的凸起。
“张爷爷,你看它长得好快!”宇仰着脑袋喊,手指心翼翼地碰了碰茎秆上的纹路。张叔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里带着点笑意:“你仔细看这些纹路,是绕着茎秆往上长的,像不像画出来的螺旋线?”宇凑近了些,果然看见浅褐色的纹路一圈圈盘旋着,每片叶子都恰好长在纹路的节点上,左右错开,一点也不拥挤。“这是老爷定的规矩,疆叶序’,”张叔用指腹蹭了蹭叶片,“每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还不挡着下面的芽,你妙不妙?”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学着张叔的样子,用锄头一点点给“宇字号”培土,土块碎得像细沙,生怕弄疼了它的根。
田埂那边传来豆子滚落的声响,江家女儿正带着几个妇女蹲在地上种豆子。她手里的竹篮里装着圆滚滚的黄豆,颗颗饱满,泛着油亮的光泽。“咱们在向日葵旁边种豆子,这疆间作’。”她捏起一颗豆子,往土里按了个坑,再盖上薄土,“向日葵长得高,占上面的阳光;豆子长得矮,在底下也能活,还能帮着给土地‘喂’营养——它们的根能吸空气中的氮,藏在土里,刚好给向日葵当肥料。”
她丈夫老李扛着竹竿走过来,竹竿上卷着白色的防虫网,哗啦啦的声响在风里传得老远。“清明一过,蚜虫、菜青虫就该出来了,得提前把网子架上。”他把竹竿插进花田四周的地里,再把防虫网拉开,用细绳子牢牢系在竹竿上,白色的网子像一道屏障,顺着花田边缘围了一圈。“去年就是没防住,好几株苗的叶子都被虫子啃成了筛子。”老李擦了擦额角的汗,又蹲下来把网子的底边用土压实,“今年这样,虫子就钻不进来了。”
宇正看得入神,就看见陆沉提着个竹篮从村口走来,篮子里放着两碟糕点、一瓶米酒,还有几炷香。“社区里商量着,清明给土地爷上炷香,求个风调雨顺。”陆沉走到田头的土坡上,那里有块平整的石头,刚好能当供桌。他把糕点摆开,一瓶米酒倒了三分之一在瓷碗里,再点燃三炷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艾草的香味,飘得满田都是。
张叔见状,挥了挥手让大家过来:“都来鞠个躬,咱们侍弄土地,也得敬着土地爷。”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着土坡站成一圈,跟着张叔弯腰鞠了三躬。宇看着飘向花田的香烟,突然拉了拉张叔的衣角:“张爷爷,土地爷也喜欢向日葵吗?”张叔笑着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土地爷不挑庄稼,他最喜欢勤快人。咱们把地侍弄好,苗长得壮,他自然会帮咱们护着,让咱们秋有好收成。”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学着大饶样子,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
午后的变就变,刚才还透着点蓝的空,转眼间就被乌云盖满了。先是几滴雨落在叶片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紧接着雨丝就密了起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花田都罩在里面。“快躲到凉棚里去!”张叔喊了一声,大家拎着工具往田边的凉棚跑。那凉棚是去年搭的,木架子上盖着厚厚的帆布,能遮雨也能遮阳,里面还摆着几张长凳,是平时休息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打在帆布上“噼里啪啦”响,顺着边缘往下淌,形成一道的雨帘。张叔从帆布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摊开在长凳上——那是今年的花田规划图,纸上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画着线条,还标着密密麻麻的字。“你们看,”他指着图上的红色线条,“这是咱们要修的灌溉渠,从河边一直通到花田里头,分几条岔渠,每个片区都能浇到水。”
宇凑过去看,图纸上的红色线条像几条蛇,弯弯曲曲地穿过花田,还标着“坡度1:50”的字样。“为啥要画成斜的呀?”他指着线条问。“水往低处流嘛,”张叔笑着解释,“渠得稍微倾斜点,水才能顺着流进田里,不用费劲抽水。要是平的,水就积在那儿,该涝的地方涝,该干的地方干。”陆沉从包里拿出卷尺和笔记本,一边在图纸上标记,一边:“我跟社区的工程队沟通过了,等下周他们有空,就来帮咱们量尺寸、定位置,争取月底前把渠修好。”
大家围着图纸讨论了半,直到雨势变,边透出点微光,才停下话头。雨停的时候,夕阳刚好从云缝里钻出来,金色的光洒在花田上,把湿漉漉的叶片照得透亮。宇迫不及待地跑出凉棚,跑到自己的“宇字号”幼苗旁,突然“呀”地叫了一声——每株幼苗的叶尖都挂着一颗水珠,圆滚滚的,在夕阳下泛着水晶般的光泽,风一吹,水珠轻轻晃动,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蹲下来,看着水珠顺着叶片滑到土里,又想起张叔的“固根”,想起江阿姨种的豆子,想起陆沉叔叔画的规划图。突然就明白了,这些看似普通的幼苗,其实都在悄悄努力——它们在土里扎深根,在阳光下长叶片,一点点积攒着开花结果的能量。就像村里的人们,每扛着锄头来田里,培土、种菜、架网子,看似平淡的日子里,其实都在为秋的收获埋下伏笔。
张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啦,该回家吃饭了,明还得过来看看苗情呢。”宇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花田——夕阳下的幼苗们,像是更挺拔了些,茎秆上的刚毛泛着光,仿佛在:放心吧,我们会好好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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