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一到,太阳就像被点燃的火球,悬在头顶炙烤着大地。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树上的蝉鸣都带着气竭的沙哑,一声声嘶喊着“热啊——热啊——”,把暑气烘托得愈发浓烈。晒场上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滚烫,光着脚踩上去能烫得人直跳脚,可铺在场上的帆布上,那些晒了三的向日葵花盘,却正晒得透透的,深褐色的花盘边缘已经发脆,轻轻一碰,饱满的籽实就“噼里啪啦”往下掉,像一场细碎的黑雨。
清晨刚蒙蒙亮,张叔就带着陆沉和宇来到了晒场。三人都换了轻便的短装,张叔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陆沉是简单的白色t恤,宇则穿了件透气的速干衣。晒场上早已铺满了宽大的帆布,那些初收的花盘被整齐地摆放在上面,经过三的晾晒,水分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花盘变得干燥坚硬,拿在手里比刚收割时轻了些,却依旧沉甸甸的。
“今儿热,咱们早点动手,趁上午凉快多干点。”张叔着,从墙角拎起两把木槌。木槌是用硬木做的,柄长约两尺,锤头圆润光滑,是他特意找人定做的,专门用来给向日葵脱粒。他把其中一把递给陆沉,自己握着另一把,走到一堆花盘前停下。
“脱粒的时候注意轻点,别把籽砸坏了,”张叔示范着,握着木槌对着花盘边缘轻轻敲打起来,“要顺着花盘上的螺旋纹路敲,这样受力均匀,籽实能脱得干净,还不容易伤壳。”木槌落下,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随着“咚咚”的轻响,黑亮的籽实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从花盘里滚落,落在帆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像撒了一地的黑珍珠。
宇拿着一个竹筐,蹲在帆布旁,专门捡拾那些滚到边缘的籽实。刚蹲下身,就感觉到帆布传来的滚烫温度,手心很快被烤得发烫,额头上的汗水也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帆布上,瞬间就被蒸发了。“这籽真硬,”他捡起一粒籽实,用手指捏了捏,硬邦邦的格外结实,对着太阳举起来,壳上的细密纹路清晰得像精心雕刻的图案,泛着油亮的光泽,“比去年的看着更亮,也更饱满。”
陆沉学着张叔的样子,握着木槌对着花盘敲打,起初力道没掌握好,要么敲不下来籽,要么稍微用力就把花盘敲得散了架。张叔在一旁看着,耐心指导:“手腕用劲,别用胳膊硬砸,顺着纹路慢慢敲,让籽实自己‘跳’出来。”陆沉试着调整力道,果然顺手多了,籽实顺着木槌的敲击声,一串串往下掉,很快就在他面前堆起了一堆。
脱完一个花盘,陆沉直起身,伸手捶了捶发酸的腰,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籽实堆里。“你看这帆布上的籽,密得像撒了层黑珍珠。”他笑着,拿起旁边的木耙子,把散落的籽实轻轻耙拢,堆成一个个整齐的堆。每一堆籽实都闪着油润的光,在晨光下泛着黑亮的色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葵花油香。“‘宇字号’的籽要单独放,”他特意把一堆颗粒格外饱满、颜色更黑亮的籽实耙到另一边,“留着当种子的得格外心,不能和其他品种混了,也不能磕着碰着。”
宇点点头,赶紧把竹筐里的籽实分开放,专门找了个干净的麻袋铺在地上,用来装“宇字号”的种子。“这些是咱们明年的希望,可得收好。”他心翼翼地把捡起的“宇字号”籽实放进麻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珍宝。
太阳渐渐升高,暑气越来越浓,晒场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空气里仿佛弥漫着看不见的火焰,烤得人皮肤发烫。三饶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后背印出清晰的汗渍。宇擦汗的毛巾都变得湿漉漉的,拧一下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晒场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江家遗孀拎着一个保温桶,慢慢走了过来。她头上戴着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还提着几个粗瓷碗。“歇会儿再干,别中暑了。”她走到三人面前,把保温桶放在地上,掀开盖子,一股清凉的绿豆香扑面而来。桶里装着满满的绿豆汤,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汤汁清亮,一看就是用冰镇的井水熬煮后冰镇过的。
“王婶,您怎么来了?这么热的,跑一趟多辛苦。”张叔停下手里的活,接过江家遗孀递来的碗。
江家遗孀笑了笑,动作麻利地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绿豆汤:“看这热得厉害,你们在晒场上忙,肯定渴坏了。我熬零绿豆汤,放了井水冰着,喝着凉快。”她看着晒场上堆起的籽实堆,眼里满是欣慰,“这脱粒看着简单,其实最累腰,得慢慢来,别着急。”
宇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清凉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浇灭了浑身的燥热,凉到了心里。绿豆的清甜混合着红枣的微甜,口感清爽,让人忍不住一饮而尽。“太好喝了!王婶,您的手艺真好。”宇喝完一碗,还想再盛,被张叔笑着拦住:“慢点喝,冰的喝多了伤胃,歇口气再喝。”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台型脱粒机正“嗡嗡”地转着,是村里其他农户在脱粒。机器脱粒确实快,把花盘放进机器里,转眼就能把籽实分离出来,效率比手工高多了,但偶尔会传来籽实被绞碎的“咔嚓”声,有些籽实的外壳被绞得破损,甚至连里面的果仁都露了出来。
宇看着机器脱粒的场景,忍不住问道:“张叔,咱们为什么不用机器脱粒啊?又快又省力。”
张叔喝了一口绿豆汤,指了指旁边装“宇字号”种子的麻袋:“机器脱粒是快,但太硬了,会伤了籽的‘元气’。”他拿起一粒手工脱粒的籽实,又捡起一粒机器脱粒时不心掉落的破损籽实,对比着:“你看,机器的力道太大,会把籽实的外壳磕破,甚至损伤果仁,这样的籽实明年发芽率会大打折扣。手工脱的籽,外壳完整,果仁饱满,明年种下去,出苗才齐,长得才壮。”
陆沉也补充道:“‘宇字号’是咱们精心培育的新品种,种子的质量太重要了。虽然手工脱粒累点,但能保证种子的品质,值了。”
江家遗孀点点头:“张叔得对,庄稼人种地,种子就是命根子。当年我家老江种地,留种的庄稼都是手工脱粒,这样的种子‘有劲儿’,发芽率高。”
歇了片刻,三人又投入到脱粒工作郑张叔握着木槌,一下下对着花盘敲打,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稳准狠,顺着螺旋纹路敲过,花盘上的籽实就干干净净地脱落下来,只剩下光秃秃的花盘芯。他的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握着木槌的动作熟练而沉稳,仿佛每一次敲打都蕴含着对庄稼的敬畏。
宇蹲在地上捡籽实,看着张叔布满老茧的手,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感动。他想起从春耕播种到芒种灌溉,从夏至测产到暑初收,再到如今的大暑脱粒,每一个环节,张叔都亲力亲为,带着他们耐心摸索,一步步把的种子培育成饱满的果实。就像这脱粒,看似简单的敲打,却藏着大大的学问,急不得,躁不得,必须静下心来,顺着自然的纹路,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才能留住最饱满、最完好的籽实。
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场上的温度达到了顶峰,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三人依旧在忙碌着,木槌敲击花盘的“咚咚”声、籽实掉落的“噼里啪啦”声、远处脱粒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大暑时节最热闹的丰收乐章。宇的手心被晒得通红,胳膊也酸了,但看着帆布上越来越多的籽实堆,心里却充满了成就福
他拿起一粒“宇字号”的籽实,放在手心细细摩挲,硬邦邦的外壳带着温润的触感,油亮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这粒的籽实里,藏着整个夏的阳光雨露,藏着一次次浇水、施肥、摘心的辛劳,更藏着张叔的经验、陆沉的细致和自己的坚持。
陆沉脱完一堆花盘,又把“宇字号”的种子单独归拢,用干净的布盖好,防止灰尘沾染。“照这个进度,今就能把所有留种的‘宇字号’都脱完。”他擦了擦汗,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张叔停下木槌,看着晒场上堆起的一座座“黑珍珠”山,眼里满是欣慰。“这些籽实,晒干了之后装起来,一部分留种,一部分拿去榨油,剩下的炒成瓜子,自己吃或者送给乡亲们尝尝。”他着,捡起一粒籽实,剥开外壳,里面的果仁饱满厚实,呈淡黄色,散发着浓郁的油香,“这‘宇字号’的品质,绝对是顶好的。”
宇也剥开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香脆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自然的清甜和醇厚的油香,比市面上买的瓜子更香、更有嚼劲。他突然明白,有些事真的急不得,就像脱粒,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才能留住最饱满、最完好的籽实;就像过日子,必须踏踏实实地付出,一步一个脚印地积累,才能攒下最实在、最长久的甜。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暑气渐渐消散,晒场上已经堆满了脱好的籽实。张叔和陆沉把籽实装进麻袋里,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宇则负责清理晒场上的空花盘,把它们收拢起来,留着当柴火烧。江家遗孀又送来了解暑的酸梅汤,几人坐在晒场边的树荫下,喝着酸甜的酸梅汤,看着满满的收获,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清凉,吹散了一的疲惫。宇望着边的晚霞,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这些饱满的籽实,会在明年的春,重新播种到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新的向日葵田,延续着丰收的希望。而他也在这一次次的劳作中,慢慢懂得了庄稼的脾气,懂得了自然的规律,更懂得了“踏实”二字的重量——就像这手工脱粒的籽实,只有耐下心来,才能留住最本真的美好,收获最实在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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