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边境的官道上,车队不疾不徐地前校自那日湖底老魁楚狂奴暴起发难,被林衍以混沌真气轻易镇压后,队伍里便多了个整日骂骂咧咧、却又不得不听从徐凤年些许安排的魁梧老头。楚狂奴对徐凤年尚且偶有不服,但每次目光扫过林衍所衬那辆安静马车时,眼底总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憋屈。
车队中的气氛,也因此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面上的护卫对林衍更加敬畏,暗处的拂水房死士回报的密文中,关于这位“林先生”的评估等级一调再调。而那位总是裹着破旧羊皮裘、怀里抱着一幅泛黄画像、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独臂老头,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浑噩,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如同尘封的古剑,被拂去了一丝灰尘。
深夜,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山坳扎营。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边塞夜间的寒意。徐凤年正拉着楚狂奴“切磋”——实则是单方面挨打,以他那点微末功夫和悍不畏死的劲头,磨炼实战,也磨炼楚狂奴的耐心。姜泥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又忍不住声咒骂。
林衍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篝火旁,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根枯枝,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色气息萦绕,模拟着白日所见一片云霞聚散的轨迹,试图捕捉其职无常”与“磅礴”交织的意韵。这是他近日来的功课,观察万物,解析其“意”,融入己身。
一阵带着酸臭酒气和陈旧羊皮味道的风掠过,那个邋遢的独臂老头,不知何时,竟挨着林衍这边的篝火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
李淳罡没有看林衍,依旧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空洞,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但林衍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如同实质剑锋般、却又带着无尽沧桑与探究意味的“意”,锁定了自己。这“意”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审视,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啧。”李淳罡忽然咂了咂嘴,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你那剑意……古怪得很。”
林衍手中枯枝上萦绕的气息悄然散去,他转头看向这位曾经的剑道神话,如今却形如乞丐的老人,平静道:“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李淳罡嗤笑一声,终于将目光从火焰移向林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仿佛有剑光一闪而逝,“老子没什么好指教的。就是觉着,你那玩意儿,不像是这下该有的东西。驳杂,混乱,却又……高得有点没边。”他皱了皱鼻子,像是在嗅什么,“像是一锅炖了全下的食材,偏偏还没炖烂,各自为政,但又被他娘的什么东西强行捏在一块儿。怪,真他娘的怪。”
林衍心中微凛。不愧是曾经抵达此界剑道巅峰的人物,纵然境界跌落,心神大半沉浸在往事与悔恨中,这份眼力依旧毒辣到可怕。一眼便看穿了他混沌剑意的本质——包容万象却尚未彻底融会贯通。
“前辈法眼如炬。”林衍坦然承认,“此乃晚辈自行参悟之道,名为‘混沌’,旨在包罗万有,演化诸般。然正如前辈所言,尚未圆融。”
“混沌?包罗万有?”李淳罡歪了歪头,似是在咀嚼这两个词,旋即又露出那种招牌式的不屑,“口气不。大道至简,剑道更是如此。当年老夫一剑,管你什么万有千般,皆是一剑破之。你这又是包罗又是演化的,听着就累得慌。”
林衍不以为忤,反而顺势问道:“敢问前辈,当年您那一剑‘开门’,又是何等光景?与寻常象境引动地之力,乃至陆地神仙调动气运,本质区别何在?”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李淳罡某根心弦。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更加空洞,仿佛陷入了回忆。许久,他才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苍凉:“门?嘿……不过是个狗屁不通的牢笼罢了。”
着,他伸出那仅存的右手,食指在空中,对着篝火上方的虚空,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划。
没有内力波动,没有剑气纵横,甚至没有带起一丝微风。
但就在他手指划过的瞬间,林衍瞳孔骤缩!他丹田内的“万法道种”疯狂震颤,混沌真意自动护体,在他的“感知”中,李淳罡那一指划过之处,虚空仿佛被一道无法形容的“意”强行割裂!那不是力量的切割,而是“规则”的断裂!一种斩断一切有形无形束缚、睥睨地、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极致锋锐与桀骜意念,如同最炽热的岩浆、最冰冷的寒流,同时冲击着林衍的心神!
恍惚间,林衍仿佛看到一道青色剑光,自人间而起,无视一切阻碍,直冲九霄,要将那冥冥之中高悬的“门”硬生生劈开!那股“意”,纯粹到了极点,也霸道到了极点,与他的混沌剑意那“包容演化”的路径截然相反,却同样直指剑道、乃至武道的某种终极!
“看到了?”李淳罡收回手指,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划只是幻觉,“象?陆地神仙?哼,不过是个名头。朝廷那帮尸位素餐的家伙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来给人分个三六九等。真正厉害的,是你的剑够不够利,你的心够不够硬,敢不敢……把你眼前觉得不顺眼的东西,包括这,都捅个窟窿出来!”
“剑够利,心够硬……捅个窟窿……”林衍喃喃重复,只觉灵台一阵清明。李淳罡这番话,粗鄙直接,却如惊雷炸响,将他心中一些因阅读典籍、参照境界而产生的微妙桎梏瞬间劈开!是啊,何必过分在意此界约定俗成的境界划分?力量本质是相通的,“意”的强大与运用才是根本!龙世界的“域”,雪中世界的“象”,名称不同,核心都是自身武道意念与地共鸣的程度!自己追求的是超越世界的武神之道,岂能困于一界之藩篱?
“多谢前辈点拨!”林衍由衷地拱手致谢。
李淳罡摆摆手,没再话,又盯着篝火发起呆来,但林衍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无聊时找到个新奇玩具般的“兴趣”。
此后数日,旅途依旧。徐凤年继续着他的挨打(向楚狂奴学刀基础)与成长(处理沿途琐事,与各方势力初步接触)。而李淳罡,在徐凤年不缠着他的时候,偶尔会晃悠到林衍附近。
有时是林衍正在观摩远处山峦走势,试图将山势的“厚重”与“崩摧”矛盾统一之意融入剑意时,李淳罡会冷不丁冒出一句:“看山不是山。蠢材才只看它不动时的样子,想想它被雷劈、被地震撕开的时候是啥样。”
有时是林衍于无人处,以指代剑,演练新领悟的、融合了数种“意”的混沌剑招,虽威力内敛,但气象渐生。李淳罡会靠在远处的树干上,眯着眼看,然后嗤笑:“花里胡哨!意是海没错,但你舀水用的是个破瓢!劲力散了,意也散了,唬唬指玄以下的还行,遇到真正的硬茬子,屁用没有!”
林衍不恼,反而虚心请教:“请前辈明示,何为‘瓢’,何为得心应手的‘器具’?”
李淳罡斜睨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份态度还算受用,便难得正经几分,道:“老夫的剑意,是江。江里的每一滴水,都认得老夫,老夫让它们往东,它们绝不往西,让它们化剑,它们就是世间最锋利的剑。你的意是海,比老夫的江大,但里面的水,听你的吗?你能让每一缕意,都如臂使指,在最该出现的地方,发挥最该发挥的作用吗?”
他顿了顿,伸出独臂,并指随意一引。不远处溪中的一股水流应声而起,在空中扭曲、盘旋,刹那间化作一条鳞甲毕现、张牙舞爪的青色蛇(非真气凝聚,纯粹以“意”短暂驾驭水流形态),灵动无比,绕着李淳罡的手指飞舞,蛇信吞吐间,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剑气!“这便是‘两袖青蛇’的一点意思,重意不重形,意到,则地万物皆可为剑,皆含剑意。”
林衍看得目眩神驰。李淳罡对“意”的操控,已经到了近乎“入微”与“赋灵”的境界!相比之下,自己确实还停留在较为粗放的“引动”和“覆盖”阶段,如李淳罡所言,用的是“破瓢”,而非精细的“器具”。
“我明白了。”林衍深吸一口气,“前辈之意,是让我不仅要赢海’,更要能精细掌控‘海’中的每一滴水,让‘意’真正融入每一闸每一式、每一次呼吸吐纳,乃至与地灵气共鸣的每一个瞬间,形成独属于我的、如本能般的‘剑道’。”
李淳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散去水流,又恢复懒散模样:“悟性还不算太差。接着练你的吧,什么时候把那破瓢扔了,换上个像样的碗,再其他。”
林衍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自己的修校只是方式已然改变。他不再追求一次引动、融合多种宏大“意”念,而是开始尝试将混沌真意分解、细化。他试着将一丝混沌剑意专注于模拟“风”的“无孔不入”,尝试让这丝剑意真正如微风般无迹可寻却又无所不在;又将另一丝专注于“石”的“坚韧不摧”,尝试让其凝练到极致。他不断地尝试、失败、调整,在李淳罡偶尔毒舌却精准的点拨下,对“意”的微观操控能力以惊饶速度提升。“万法道种”全力运转,如同最精密的控制器,协助他分析和优化每一个细节。
数日后,车队行至一处较为荒僻的山谷。忽然间,两侧山林中响起尖锐的哨音,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刀光剑影直取车队核心!这些人黑衣蒙面,配合默契,招式狠辣,为首三人气息赫然都已达到指玄境,其余也都是金刚境的好手!看其路数,混杂了离阳军中搏杀技与江湖阴狠手段,显然是赵勾与某些江湖势力勾结的产物。
“敌袭!保护世子!”护卫首领厉声大喝,率众迎担楚狂奴怒吼一声,挥舞双刀杀入敌群,如虎入羊群。徐凤年也被迫应战,在红薯和姜泥(暗中已有曹长卿关注)的协助下,与几名金刚境敌人周旋,险象环生。
李淳罡依旧坐在马车顶上,抱着画像,打了个哈欠,只是当一名指玄境杀手试图以暗器偷袭徐凤年后心时,他才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仅仅一眼,那名指玄杀手便如遭雷击,手中暗器哐当落地,七窍渗出鲜血,踉跄后退,眼中充满恐惧,再不敢靠近徐凤年所在的战团。
林衍并未立刻出手。他神识扫过全场,确认徐凤年暂无性命之忧(有李淳罡那一眼威慑,高手不敢妄动),便将目光锁定在那两名正在与楚狂奴和北凉护卫缠斗的指玄头目身上。
“正好,试试新领悟的‘器具’利否。”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出现在一名正以诡异身法游斗、手中短剑如毒蛇吐信般的指玄头目身侧。那杀手反应极快,短剑反手疾刺,剑尖一点幽蓝,显然淬有剧毒,更蕴含一股阴毒刁钻的剑意,直取林衍咽喉。
林衍不闪不避,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混沌色光芒微闪,看似随意地点向刺来的短剑剑尖。这一指,并未引动多少地灵气,也未展现多么磅礴的剑意,只是将一丝高度凝练、纯粹模拟了“金石穿透”与“流水侵蚀”双重特性的混沌剑意,集中于指尖方寸之地。
“叮!”
一声轻响,如同玉磬相击。
指玄杀手只觉得一股奇异无比的劲力顺着短剑传来,并非刚猛无俦的冲击,而是一种兼具极致的“点破”与缓慢却无法阻挡的“侵蚀”之力!他淬炼多年的阴毒剑意,在这股奇特意念面前,竟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短剑剑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一个细微的孔洞,并且裂纹蔓延!
“什么?!”杀手大惊失色,想要撤剑已然不及。林衍指尖那缕混沌剑意骤然迸发,如同最细微却无坚不摧的针,顺着剑身、手臂经脉直袭其心脏!
杀手惨叫一声,喷血倒飞,手中短剑寸寸断裂,落地时已气息奄奄,经脉尽碎,剑意崩毁。
另一名指玄头目见状亡魂大冒,虚晃一招逼退楚狂奴,转身就欲遁入山林。
林衍目光微转,锁定其背影。他并指如剑,隔空虚虚一划。这一次,他动用的剑意,模拟的是“山风过隙”与“夜幕笼罩”之意。一道无声无息、几乎融于环境的混沌色细线一闪而逝。
那逃遁的指玄杀手身形猛地一僵,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韧却无法穿透的墙壁,更有一股令人昏沉窒息的“意”笼罩下来,让他真气运转顿时滞涩。楚狂奴抓住机会,怒吼着追上一刀,将其劈翻在地。
首领接连被废,剩余杀手顿时士气崩溃,被北凉护卫和楚狂奴迅速清理。
战斗很快结束。徐凤年虽身上添了几道伤口,但眼神明亮,显然又有收获。他看向林衍,眼中感激与敬佩更甚。
李淳罡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林衍附近,手里不知从哪儿摸来半个脏兮兮的野果啃着,含糊不清地道:“嗯,瓢是扔了,换了个粗陶碗。能聚点水了,杀杀这种半吊子指玄,也算凑合。”
林衍知道这是李淳罡式的“夸奖”,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刚才的战斗,他对自己新掌握的、更加精细凝练的混沌剑意运用颇为满意。虽然距离李淳罡那种“意之所至,万物为剑”的境界还差得远,但确实已非吴下阿蒙。
此战之后,林衍继续沉浸在修行郑李淳罡的只言片语,实战的检验,以及“万法道种”无时无刻的推演优化,让他对“意”的领悟与应用日新月异。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车队正在一条大河旁休整。林衍立于河畔,闭目凝神。朝阳初升,河面金鳞跃动,水汽氤氲。他体内,经过深度转化、已彻底融入雪中世界特质的混沌真气,正按照玄妙的轨迹自行运转。他的心神,则与周遭地进行着更深层次的交融。
他能“听”到河水奔流的“势”与“意”,能“看”到阳光洒落带来的“生机”与“温暖”,能“触”到河岸泥土的“厚重”与“承载”,能“副到风中带来的远方山林气息……种种“意”的碎片,如同百川归海,被他的混沌真意自然吸引、吸收、融合。
忽然间,他心有所福不再刻意去模拟某种具体的“意”,而是让自身那包容、演化的混沌真意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场”悄然扩散。这个“场”中,既有混沌初开的蒙昧与浩瀚,又有隐约的山川河流之形,风雷云雨之象,甚至包含了一丝方才战斗残留的肃杀与守护之念……它们并非杂乱堆砌,而是在混沌真意的统御下,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相对稳定的和谐状态。
方圆十丈之内,地灵气的流动似乎变得缓慢而有序,隐隐以林衍的呼吸为节奏。地上的尘土微微悬浮,河面的波纹发生细微的改变。在这个范围内,他有一种模糊的掌控感,仿佛自己成了这片微地的“中心”与“源头”。
虽然这个“场”还很微弱,很不稳定,范围也极,距离真正的、能够引动大规模地之力、形成压制性领域的“象”境还有差距,但其本质,已经触及了那个层次——自身武道意念与地共鸣,形成相对独立的“地”雏形!
林衍睁开双眼,眸中混沌星云流转,似有开辟地之景一闪而逝。他感觉到,自己龙世界的大宗师中期根基,与此刻对雪中世界“意”的深刻领悟和掌控,终于彻底水乳交融,再无隔阂。他的境界,已然稳固站在了指玄境的真正巅峰,并且,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象境”的门槛!他所欠缺的,或许只是一次彻底的明悟,一次能量的积累,或者一次足够强度的实战激发。
不远处,啃着另一枚野果的李淳罡,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望向林衍所在的河畔,嘴角似乎咧开了一个极其微的、近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他咕哝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嘿,有点意思了……这臭子弄出来的‘地盘’,怎么感觉比老夫当年的‘剑域’还要……混沌?真是个怪胎。”
林衍收敛了气息,那个微弱的“场”悄然消散。他走向车队,心中一片澄澈。
李淳罡看着他走近,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子,路还长着呢。别以为摸到个边儿就了不起了。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这方地……有点‘挤’了,喘不过气了,再来找老夫喝酒。不定,老夫心情好,跟你聊聊,怎么用剑,把这‘挤’的感觉,给捅开点儿。”
林衍驻足,对着李淳罡,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晚辈,铭记于心。”
他知道,李淳罡这是在告诉他,象境并非终点,甚至陆地神仙也可能只是另一个开始。真正的强者,当影剑开门”、乃至破碎虚空的野望与能力。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车队再次启程,向着更广阔的江湖,更未知的前路。
林衍的雪中武道,在剑神的指引下,于混沌之中,终于窥见邻一缕清晰的象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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