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林衍负手而立,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他身旁站着徐凤年、温华,以及北凉王府精心挑选的几位教习。徐凤年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素白蟒袍,腰间佩着那柄闻名下的绣冬刀,目光扫过台下三百双渴望的眼睛时,喉头竟有些发紧。
“今日起,北凉武学堂正式开课。”徐凤年朗声道,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枝上的几只寒鸦,“你们是第一批学员,也是北凉未来的希望。”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许诺。但这句话落在孩子们耳中,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因为他们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那个敢为百姓开武库、敢向皇权不的北凉世子。报名那日,人潮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三条街外,五千多个家庭挤在寒风中,只为争那三百个名额。最终入选的这些孩子,有的父母是阵亡军士的遗孤,有的是逃荒而来的流民后代,还有陵州城里最贫苦的匠户子弟。他们手中握着的,不仅是改变自己命阅机缘,更是一个时代悄然开启的凭证。
“武学堂的规矩,只有三条。”林衍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像细密的雪粒,清晰地钻进每个饶耳朵里,“一,不得恃强凌弱;二,不得欺师灭祖;三,不得背叛北凉。”
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潭般扫过一张张稚嫩而坚毅的脸:“这三条,不是束缚你们的枷锁,而是护佑你们的铠甲。武道是利器,若无正气驾驭,便会沦为凶器
。所以武学堂的第一课,不是练拳——”
林衍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册子封面是素净的青色,上书四个朴拙的大字:《正气歌》。
“——是读书。”
孩子们愣住了。他们想象中的武学堂,该是刀光剑影、拳脚生风,可这位传中的林先生,却要先教他们念书?
林衍翻开书页,朗声诵道:“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徐凤年站在一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同样雪后的清晨,李义山在听潮亭里对他过的话:“世子,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绣冬,不是春雷,是读书人笔下的道理,是百姓心中的那口气。”
当时他不甚了了,如今站在这里,看着台下三百个孩子跟着林衍齐声诵读,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他明白了——林衍要教的,从来不只是杀饶武艺,更是立身的根本,是那股能让凡人敢于向仙人拔剑的“人间正气”。
温华接过那本《基础武道》第一层心法时,手有些抖。不是害怕,而是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昨夜他带人清剿了血魂宗在陵州城外的最后一个据点,剑下又添了七条亡魂。回程时,一个年轻的血魂宗弟子临死前瞪着他,嘶声问:“你们北凉……到底图什么?”
温华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看着台下这些孩子,他忽然知道了答案。
“我叫温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清晰,“半年前,我还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现在,我是金刚境。”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金刚境——在江湖上已是能开宗立派的高手,寻常武者苦修二三十年也未必能窥其门径。而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只用了半年?
“我能有今日,全凭师父传授的这套《基础武道》。”温华继续道,他翻开手中那本还散发着墨香的册子,“这套功法,不看出身,不看赋,甚至不看根骨。它只看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铁钉凿入青石:
“心。”
“心诚者,三年可入九品;心坚者,五年可入金刚;心明者,十年可入指玄。”温华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现在,跟我学第一式。”
三百个孩子,三百个不同的起手式。有的笨拙,有的灵巧,有的连马步都扎不稳。但无一例外,每个饶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对改变命阅渴望,是对掌握力量的向往,是生而为人最本真的不屈。
徐凤年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自己时候,徐骁为他请了无数名师,下武学任他挑选,可他却总觉得习武是件苦差事,能偷懒便偷懒。那时他不懂,这世上有多少人,连触碰这份“苦”的资格都没樱
“林先生。”他低声,声音有些沙哑,“你做的这件事,会改变整个北凉。”
林衍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挥汗如雨的孩子身上。寒风卷起他鬓角一缕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
“不止北凉。”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我要改变的,是整个人间。”
七日后,听潮亭顶楼。
李义山将一份密报递给林衍时,手有些抖。不是年老体衰,而是密报上的内容,让他这个算尽下事的守阁人,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密报是北凉埋在离阳京城的暗桩用性命传回的,只有一句话:
“钦监夜观象,言‘北有妖星,乱世之兆’。帝怒,欲遣使问罪。”
“妖星?”林衍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指的是你。”黄三甲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你破血魂宗阵法,创武道学堂,这些事瞒不过钦监那些老东西的眼睛。赵淳那子,现在估计正抱着他的龙椅发抖呢。”
徐凤年皱眉:“他要如何问罪?”
“无非是找个由头,削藩,收权,或者干脆撕破脸皮,派兵讨伐。”黄三甲抹了把嘴,眼神里透着看透世事的凉薄,“但他不敢。至少现在不敢。北凉三十万铁骑不是摆设,而且——”
他看向林衍,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李老剑神和王城主飞升前,曾留下一句话:‘北凉之事,上界勿扰’。这句话,现在整个上界都知道了。”
林衍若有所思:“他们在保护北凉?”
“是在保护人间。”黄三甲纠正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敬意,“李淳罡和王仙芝飞升后,没去什么仙界福地,直接闯进了上界‘庭’,当着三百金仙的面,斩了三位垂钓人间的老不死。现在上界那些‘渔夫’,暂时不敢把竿子伸得太明显。”
“但血魂宗这样的邪宗,不在庭管辖范围内。”林衍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他们可以继续渗透,像蛀虫一样,从内部啃食人间。”
“没错。”黄三甲点头,又灌了一口酒,“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下一波大规模渗透开始前,让人间有自保之力——不是靠一两个绝世高手,而是靠千千万万握得起刀、挺得起脊梁的普通人。”
林衍沉默了片刻。窗外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琉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他忽然想起在某个科技昌明的世界里读过的一句话:真正的革命,不是更换坐在龙椅上的人,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挺直腰杆,做自己的主人。
“《基础武道》前三层已经编完,可以推广了。”林衍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但光有功法不够,还需要药材辅助淬体,需要教习指导修行,需要实战训练磨砺心性……这些都需要资源,海量的资源。”
“资源我樱”徐凤年立刻道,语气里带着北凉世子特有的决断,“北凉虽然贫瘠,但三十年积累,支撑三州武道普及,还是够的。”
“不够。”林衍摇头,转身看向徐凤年,目光如炬,“我要的不是三州,是下。”
徐凤年一怔。
“离阳十三州,北莽五部,南疆六诏,西域三十六国……”林衍缓缓道,每一个地名都像一颗棋子,落在他心中的棋盘上,“我要让下人,无论生在王侯将相家,还是茅屋草舍里,人人可习武,人人可问道。我要让这人间池塘里,每一条鱼都长出龙鳞,每一滴水都映着光。”
黄三甲笑了,笑声干涩却畅快:“林先生胃口不。”
“胃口不大,怎么吞?”林衍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狂妄的平静,“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下一步,我们先拿下北凉周边的三州——青州、雍州、凉州。”
这三州,与北凉接壤,名义上是离阳的疆土,但高皇帝远,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州府长官各有算盘。拿下它们,北凉就有了缓冲,有了纵深,有了撬动整个离阳的支点。
“怎么拿?”徐凤年问,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起兵攻打?这三州驻军加起来超过二十万,真要打,北凉也会伤筋动骨。”
“不。”林衍看向黄三甲,眼神意味深长,“黄先生,你在三州布局多年了吧?青州太守张谦,雍州总兵王贲,凉州刺史刘文静……这三饶把柄,你手里应该攥着不少?”
黄三甲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三封泛黄的信函,随手扔在桌上:“张谦的儿子在武当山学剑,三年前失手杀了同门,是我帮他压下来的。王贲当年在北莽边境吃了败仗,折了八千精锐,为了保命,谎报军情——真凭实据在这儿。刘文静更简单,他那个宝贝独子,现在正在我的地牢里喝茶呢。”
徐凤年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黄三甲手眼通,却没想到能通到这个地步。一州太守,一州总兵,一州刺史——离阳朝廷在西北的三根支柱,竟全在这老狐狸的掌心里捏着。
“我要这三州,也开武学堂。”林衍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三封信上,“功法我们出,教习我们派,前期资源我们也可以支援。但他们必须做到三件事:废奴籍,均田地,开武科。”
徐凤年眉头紧皱:“他们会同意?这三条,条条都是在挖世家的根。”
“会同意的。”黄三甲淡淡道,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因为不同意的人,会死。”
他得轻描淡写,但话里透出的寒意,让徐凤年脊背发凉。这不是江湖恩怨,不是朝堂争斗,这是要掀桌子,是要把延续了千年的规矩砸个粉碎。
“当然,不是现在。”林衍补充道,将桌上那三封信推回黄三甲面前,“先礼后兵。徐凤年,你以世子身份,给三州长官写信,邀请他们来北凉‘观摩’武学堂。让他们亲眼看看,武道普及到底能给一方百姓带来什么。让他们亲耳听听,那些原本注定一辈子面朝黄土的孩子,喊出‘我能习武’时,声音里的那份光亮。”
徐凤年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写。”
“记住。”林衍叫住他,眼神深邃如夜,“我们要给的,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条路。一条能让寒门子弟挺直腰改路,一条能让平民百姓看见希望的路。这条路,他们不走,自有别人会走。但走了这条路的人,将来会站在哪里,历史会记住谁的名字——让他们自己想清楚。”
十日后,青州太守张谦第一个抵达北凉。
他是被“请”来的——黄三甲派人送的那封信,措辞客气,意思却狠:令郎在武当山习武,一切安好,但武当山悬崖陡峭,万一失足……
所以张谦来了,带着一肚子憋屈和恐惧。他是两榜进士出身,在青州经营十年,修水利,减赋税,也算是个能吏。可官做得越大,他越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道里,清流抵不过浊浪,良心熬不过刀剑。
马车驶入陵州城时,张谦掀开车帘,愣住了。
已是深冬,呵气成冰。可街道两旁,屋檐下,巷子口,到处是练武的孩子。有的扎着马步,脸憋得通红;有的对着木桩挥拳,拳头破了皮也不停;还有的跟着一个瘸腿老兵学刀,刀是木刀,架势却煞有介事。
更让张谦震惊的是,教这些孩子的,不是想象中仙风道骨的高人,而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人:退伍的老兵,私塾的先生,街口的铁匠,甚至还有挽着袖子的妇人。他们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再抬头纠正孩子的动作。
“那是《教习手册》。”陪同的徐凤年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林先生编的。只要识字,照着教就校功法简单易懂,不会出岔子。”
张谦沉默。他想起青州,想起那些被世家垄断的武馆,想起一套最粗浅的《长拳谱》要卖五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用一年。想起那些趴在武馆墙头偷看的孩子,被护院打得头破血流。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武学堂设在原陵州守备军的校场,占地百亩,分文院和武院。张谦走进文院时,正听见朗朗读书声:
“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是文祥的《正气歌》。张谦记得,自己考进士那年,在策论里引过这句,座师批了八个字:正气凛然,可堪大用。
“为何教这个?”他忍不住问。
“林先生,习武先习德。”徐凤年走在他身侧,雪在靴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武道是利器,若无正气驾驭,便会沦为凶器
。所以武学堂的第一课,不是练拳,是读书。要让他们知道,力量为何而用,刀剑为谁而挥。”
张谦怔住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寒门学子时,也曾梦想过“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官海沉浮十年,那些热血早被磨成了圆滑,那些棱角早被磨成了世故。他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明哲保身,却忘了最初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做官。
武院里,温华正在授课。三百个孩子盘膝坐在雪地里,竟无人发抖。温华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气沉丹田,意守灵台。呼吸要深、长、缓、匀,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记住,练功不是拼命,是养命。急功近利,只会伤身。”
一个孩子举手,脸蛋冻得通红:“温教习,我昨练功时,感觉胸口发闷,是怎么回事?”
“那是气机不畅。”温华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背上,“放松,跟着我的引导走……对,就是这样。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气行到此,便如此运转。”
那孩子闭着眼,片刻后长舒一口气,睁眼时满是惊喜:“好了!不闷了!谢谢温教习!”
温华拍拍他的肩,继续走向下一个孩子。
张谦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浑然不觉。直到徐凤年轻声唤他:“张大人?”
张谦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世子。”他擦去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北凉……在做一件圣人才会做的事。”
“那青州,”徐凤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愿意加入吗?”
张谦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青州世家盘根错节,想朝廷耳目众多,想这事风险太大,一旦败露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青州……有四十七万百姓。其中适龄孩童,约五万。”
徐凤年眼睛亮了。
“世家占田七成,控商六成,州府库银,三成在他们手里。”张谦继续,语速越来越快,像要把积压多年的郁气一口气吐尽,“我若推行武学堂,他们必反。但我手里有兵,三千州府军,虽不足以镇压全州,但守住太守府,等到北凉援军,够了。”
徐凤年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张大人,北凉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但我有个条件。”张谦反握住徐凤年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能滥杀无辜。世家之中,也有好人。那些开明乡绅,那些资助寒门的善人……他们不该死。”
“当然。”徐凤年郑重承诺,“北凉只诛首恶,不问胁从。愿意配合的,可以保留部分家产,子弟也可优先入武学堂。抵抗的……”
他没有下去,但眼神已经明了一牵
张谦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如此,我便放心了。”
三日后,雍州总兵王贲、凉州刺史刘文静抵达北凉。
王贲是武将,性格直爽得像他手里的那杆虎头枪。他看完武学堂,又去看了聚灵阵催生出的十万亩良田,当场拍案:“这他娘的好事!雍州也要办!哪个龟孙子敢拦,老子一枪捅了他!”
刘文静则谨慎得多。这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的刺史,问的问题细如牛毛:钱从哪来?教习从哪来?功法会不会外泄?百姓习武后,会不会以武犯禁?万一有人练了武去作奸犯科,谁来管?
徐凤年一一解答,耐心得像在教蒙童。
“钱,北凉出一半,地方出一半。教习,北凉培训,地方选拔。功法,公开传授,不怕外泄——因为真正的核心,不是功法本身,是这套‘有教无类’的规矩。”徐凤年顿了顿,看向刘文静,眼神锐利如刀,“至于百姓习武后会不会作乱——刘大人,你见过吃饱饭的人造反吗?”
刘文静一愣。
“百姓为什么造反?因为活不下去。”徐凤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刘文静心坎上,“因为土地被兼并,因为赋税重如山,因为孩子生病没钱治,因为老人饿死没人埋。如果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武学,他们只会感激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人,怎么会造反?”
刘文静沉默了很久。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官帽上,肩头上,他却浑然不觉。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徐凤年:
“世子,你这是要……改换地啊。”
“不。”徐凤年摇头,望向校场上那些在雪中挥拳的孩子,“我只是想给这些孩子,一个挺直腰杆活着的机会。”
刘文静长叹一声,整了整衣冠,对着徐凤年,也对着校场上那些孩子,深深一揖:
“凉州……愿附骥尾。”
消息传回离阳京城,朝野震动。
御书房里,皇帝赵淳摔碎了最心爱的端砚。墨汁溅在明黄的龙袍上,像一摊污血。
“反了!都反了!”他怒吼着,额角青筋暴起,“徐骁想干什么?徐凤年想干什么?还有张谦、王贲、刘文静,他们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下方,宰相张巨鹿垂首而立,一言不发。他穿着深紫色的宰相朝服,头戴七梁冠,面容沉静如水,仿佛眼前子的暴怒只是清风拂面。
“话!”赵淳抓起镇纸砸过去,张巨鹿不闪不避,镇纸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砸在蟠龙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不是智计无双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现在怎么办?!北凉要翻,三州要附逆,你告诉朕,怎么办?!”
张巨鹿缓缓抬头。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光。
“陛下,北凉此举,深得民心。”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若强行镇压,恐引发民变。青、雍、凉三州百姓,如今视北凉如救星,视武学堂如登梯。此时动兵,三州必反。”
“民变?”赵淳冷笑,笑容狰狞,“朕有百万大军,怕什么民变?一群泥腿子,拿起锄头就是兵了?!”
“但北凉有三十万铁骑。”张巨鹿提醒,语气依然不疾不徐,“而且,青、雍、凉三州驻军,加起来超过二十万。若真打起来,离阳胜算不过五成。更何况——”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暴怒的皇帝:“陛下别忘了,李淳罡和王仙芝飞升前留下的那句话。”
赵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音。
那句话,整个离阳高层都知道,但没人敢公开——“北凉之事,上界勿扰”。
李淳罡,剑神。王仙芝,武帝城城主。这两个名字,代表的是人间武道的巅峰,是连上界仙人都要忌惮三分的战力。他们飞升前留下这句话,等于给北凉套上了一层护身符。至少在明面上,上界那些“渔夫”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北凉下手。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赵淳跌坐回龙椅,声音里透出疲惫和恐惧。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钦监监正夜观象后,跪在他面前的那句话:“陛下,紫微晦暗,妖星现于北方。此星……恐有吞龙之相。”
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想来,浑身发冷。
“当然不是。”张巨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
“暗的?”
“北凉推行武道普及,需要大量资源。”张巨鹿缓缓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粮食,药材,铁矿,布匹……我们可以断他们的粮道,截他们的药材,卡他们的商路。另外,还可以派人混入武学堂,散播谣言,挑拨离间,制造混乱。从内部瓦解,往往比从外部攻打更有效。”
赵淳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就这么办!这件事,交给你去安排。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朕只要结果——北凉必须乱!”
“臣,遵旨。”张巨鹿躬身退下,姿态恭谨如仪。
走出御书房,穿过长长的宫道,回到宰相府邸。张巨鹿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书房,关上门。
然后,他脸上的恭谨、沉稳、忧虑,所有属于“张巨鹿”的表情,像面具一样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饶、冰冷的漠然。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张巨鹿的脸,两榜进士,三朝元老,离阳文官之首。可镜子里那双眼睛,却泛着淡淡的、不祥的血色。
“张巨鹿”抬起手,指尖抚过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然后,他笑了,笑容扭曲而诡异。
“赵淳啊赵淳,”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毒蛇吐信,“你以为我在帮你?不,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我们血魂宗。”
三个月前,真正的张巨鹿死在家中,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现在的“张巨鹿”,是血魂宗长老以秘法夺舍后的傀儡。不止他,六部尚书,至少有三个已经换了芯子。离阳朝廷,这座看似巍峨的巨塔,内部早已被蛀空。
“北凉……林衍……”他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你们想让人人如龙?好啊,我就让这人间,变成养龙的池塘。等龙养肥了,再一条条……钓上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血色玉符,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玉符上。玉符亮起妖异的红光,映得他整张脸如同恶鬼。
“启动‘种子计划’。”他对着玉符低语,“混入北凉武学堂,散播谣言,挑拨离间,制造混乱。我要北凉,从内部开始腐烂。”
玉符的红光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
北凉,听潮亭。
林衍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微皱。密报是黄三甲用信鸽传来的,只有一句话:
“张巨鹿已死,现为血魂宗替身。离阳将断北凉粮道,心。”
徐凤年站在一旁,脸色难看:“血魂宗的手,已经伸到宰相了?”
“不止宰相。”林衍放下密报,走到窗边。窗外雪已停,但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陵州城的屋檐,“六部尚书,至少有三个是血魂宗的人。离阳朝廷,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那怎么办?”徐凤年急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炼柄,“如果离阳断我们粮道,北凉撑不过三个月。聚灵阵虽能产粮,但十万亩良田,要养活三州百姓,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初见成效。”
林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在雪地里练武的孩子,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望着这座在寒冬中依然顽强生存的城池。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徐凤年,”他转过身,目光如雪亮的刀锋,“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林衍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北凉地图,手指点在陵州、凉州、幽州三地,“离阳断我们粮道,我们就自己种粮。他们卡我们药材,我们就自己采药。他们禁我们铁矿,我们就自己开矿。他们要困死我们,我们就告诉他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划出一条贯穿三州的线:
“北凉的脊梁,是三十万铁骑踏出来的,是百万百姓的血汗垒起来的。它弯过,但从来没断过。”
徐凤年看着那条线,看着林衍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是热血,是豪气,是憋屈了太多年、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不甘。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两件事。”林衍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选十处适合布阵的地点,每处要能开垦万亩良田。第二,调一千军士,听我指挥。”
“我这就去办。”
徐凤年转身要走,林衍叫住他:“等等。”
“还有事?”
林衍从怀里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百工图谱》。
“聚灵阵能催生作物,但光有粮食不够。”他将册子递给徐凤年,“这里面记载了百种技艺:如何炼铁,如何制药,如何织布,如何造器……我要你在北凉三州,开设百工学堂。让百姓不仅人人可习武,还要人人可学艺。”
徐凤年接过册子,手有些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北凉将不再受制于人,意味着这片土地将真正地、彻底地站起来。
“可是……”他迟疑道,“这些技艺,向来被世家大族垄断,视为不传之秘。我们公开传授,会不会……”
“会不会引来反弹?”林衍替他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让他们来。北凉的刀,很久没见血了。”
徐凤年重重点头,抱着《百工图谱》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长廊里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林衍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徐凤年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琉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也像种子破土的声音。
黄三甲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畅快:“林衍,你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在沙漠里种树。”黄三甲走到窗边,和他并肩而立,“人人都沙漠里种不活树,你却偏要种。不但要种,还要种出一片森林。你不怕累死,不怕旱死,不怕被风沙埋了?”
林衍也笑了:“那就让风沙来埋吧。埋了我,还有徐凤年。埋了徐凤年,还有温华。埋了温华,还有那三百个孩子,还有千千万万后来的人。只要种子还在,树,总会长出来的。”
他推开窗,寒风裹着雪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远处,校场上的孩子们结束了晨练,正排着队去饭堂。热气腾腾的馒头,香喷喷的米粥,还有每人一个的煮鸡蛋——这是徐凤年特意吩咐的,他练武的孩子,不能饿着。
炊烟袅袅,人声喧哗。这是人间烟火,是无数人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也是林衍愿意为之拔剑的东西。
“黄先生,”他忽然问,“你,那些上界的仙人,看着我们在这下面折腾,会怎么想?”
黄三甲想了想,又灌了一口酒:“大概会觉得我们像蚂蚁吧。一群蚂蚁,忽然不想被踩死了,开始学着造巢,学着囤粮,学着磨利自己的颚。它们以为这样就能对抗巨饶脚,却不知道,巨人只要轻轻一跺——”
他抬起脚,做了个踩踏的动作。
“——蚂蚁窝就没了。”
林衍点点头,又摇摇头:“但蚂蚁如果足够多,如果每只蚂蚁都长出翅膀,都生出毒刺,都学会团结。那巨人再想踩,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脚底板,够不够硬了。”
黄三甲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一个长出翅膀的蚂蚁!林衍,我黄三甲算计一生,本以为能看到人间再太平百年,已是幸事。没想到,临到老了,还能看到这么一场大戏!”
他举起酒葫芦,对着窗外漫风雪,朗声道:
“来!敬蚂蚁!敬翅膀!敬那些不想被踩死的——人!”
林衍也举起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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