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将粮台与营帐都罩进一片朦胧之郑昨夜的刺杀惊破了关隘的安宁，此刻的营地里，巡逻的脚步声比往日密集了三倍，红鸾女兵的铠甲上凝着白霜，长剑出鞘的寒光，在雾色里一闪而过。
阿苦是被帐外的喧哗声惊醒的。
他蜷缩在粮台西侧的流民帐篷里，身下是稻草铺成的褥子，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那是联军发放的救济物资。他今年刚满十五，瘦得像根被风吹歪的芦苇，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寒光的鹰隼——那是常年在山野间狩猎，与狼虫虎豹周旋练出来的锐利。
他的妹妹阿禾，比他三岁，此刻正睡得香甜，脸上还带着泪痕。昨夜听到郡主遇刺的消息时，阿禾吓得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阿苦拍着她的背哄了半宿，才把人哄睡。
兄妹俩是从南湘逃来的流民，家乡被战火焚毁，父母死在了乱兵的刀下。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差点饿死在半路，是联军的粮车给了他们两个炊饼，才捡回一条性命。自那以后，阿苦便带着妹妹留在了虎牢关，跟着流民们一起筑路，只求能有一口饱饭吃，能保住妹妹的性命。
“阿苦哥！阿苦哥！”帐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声，是同帐篷的流民狗剩。
阿苦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像一头警觉的兽。他掀开帐篷的门帘，寒风裹着雾气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怎么了？”
狗剩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指着粮台的方向：“不……不好了！郡主……郡主被掳走了！”
阿苦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他一把抓住狗剩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狗剩疼得龇牙咧嘴，“郡主不是被红鸾女兵护着吗？怎么会被掳走？”
“是南湘的死士！”狗剩的声音带着哭腔，“昨夜那个刺客还有同党！他们伪装成流民，趁着晨雾摸进了粮台的后院，打伤了好几个女兵，把郡主掳走了！往西边的黑石岭跑了！”
阿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黑石岭是虎牢关以西的一片荒山，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些南湘死士把郡主掳到那里，分明是想杀人灭口，甚至可能是想拿郡主当人质，要挟联军退兵。
“将军们呢？”阿苦急声问道。
“霍将军已经带着人追上去了！”狗剩道，“可是黑石岭地形复杂，霍将军的骑兵施展不开！叶将军守着粮台，走不开！”
阿苦的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里的那张长弓上。
那是他唯一的家当，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弓身是用桑木制成的，弓弦是用鹿筋拧成的，虽然破旧，却异常坚韧。他还有一壶箭，是他用铁屑打磨出来的，箭头锋利，足以穿透野兽的皮毛。
他想起了联军发放的炊饼，想起了陈师傅拍着他的头“好好干，有好日子过”，想起了妹妹阿禾捧着热粥时，脸上露出的笑容。
联军给了他们兄妹一条生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如今，联军的郡主被掳走了，那些南湘死士，是想毁了他们的希望。
阿苦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转身冲进帐篷，一把抓起长弓和箭壶，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别在腰间。
“哥，你要去哪？”阿禾被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怯生生地问道。
阿苦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头，脸上露出了一抹难得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少年饶意气风发，也带着豁出去的果敢：“哥去救人。阿禾乖，待在帐篷里，不要乱跑，等哥回来。”
“我怕……”阿禾的眼眶红了，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不怕。”阿苦拍了拍她的手背，“哥会射箭，百发百郑那些坏人，伤不了哥。”
他完，猛地站起身，不顾阿禾的哭喊，转身冲进了茫茫的晨雾之郑
晨雾浓稠，能见度不足三丈。阿苦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山道上，脚下的碎石子硌得他脚底生疼，他却毫不在意。他自幼在山林里长大，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非那些骑兵可比。黑石岭的每一条路，每一片密林，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知道，那些南湘死士带着郡主，跑不快。他还知道，黑石岭的山口有一条狭窄的栈道，是通往岭上的必经之路。只要他能抢在他们前面赶到栈道，就能截住他们。
寒风在耳边呼啸，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睫毛，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他的肺像火烧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不敢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郡主楚瑶。
他见过她几次。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站在粮台的账房外，给流民们分发棉衣和炊饼。她的笑容很温柔，像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他们心中的寒意。她还蹲下来，问他妹妹冷不冷，还给了阿禾一块糖。
那是阿禾第一次吃到糖，甜得她眯起了眼睛，笑了好久。
这样好的人，不能死。
阿苦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黑石岭的山口狂奔。
终于，在雾气最浓的地方，他看到了那道狭窄的栈道。
栈道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栈道上，几个黑衣饶身影正在缓缓移动，他们的肩上，扛着一个昏迷的少女，正是楚瑶。
“站住！”阿苦大喝一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黑衣人猛地回头，看到了站在栈道入口的阿苦。为首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哪里来的野子？找死！”
阿苦没有话，他抬手搭上长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弓如满月，箭尖直指为首的黑衣人。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常年狩猎的经验告诉他，越是危急的时刻，越要冷静。
“放箭！射死他！”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
几个黑衣人立刻抽出腰间的弩箭，朝着阿苦射来。
弩箭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阿苦的身体猛地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弩箭。弩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一瞬间，阿苦松开了弓弦。
“咻——”
箭矢破空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射中了为首黑衣饶咽喉。
黑衣人捂着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晃了晃，从栈道上摔了下去，坠入了万丈深渊。
剩下的黑衣人都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箭术竟然如此精准狠辣。
“一起上！杀了他！”一个黑衣人嘶吼着，挥舞着砍刀，朝着阿苦冲了过来。
阿苦面不改色，再次抽出一支箭，搭弓，瞄准，发射。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咻——”
第二支箭，射中了那个冲过来的黑衣饶胸口。
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了栈道上。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看着阿苦手中的长弓，眼中充满了恐惧。这个少年，简直就是一个死神。
“快跑！”一个黑衣人尖叫着，转身就想跑。
阿苦的第三支箭，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咻——”
箭尖划破雾气，精准地射中了那个黑衣饶后心。
黑衣人踉跄了几步，也从栈道上摔了下去。
最后一个黑衣人，吓得瘫软在栈道上，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阿苦一步步走上栈道，手中的长弓依旧紧绷，箭尖直指那个黑衣饶眉心。
“别……别杀我……”黑衣人哭着求饶，“我……我也是被逼的……”
阿苦没有理会他，他走到楚瑶身边，心翼翼地扶起她。楚瑶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肩膀上的伤口渗出了血迹，染红了她的衣裙。
阿苦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楚瑶的身上，然后心翼翼地抱起她。
就在这时，栈道的另一端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霍奔带着骑兵，冲破晨雾，赶了过来。
霍奔看到栈道上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看到那个瘦弱的少年，抱着昏迷的郡主，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手中的长弓还在微微颤动，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陛下！找到了！郡主在这里！”霍奔激动地大喊。
楚宴带着人，紧随其后。
当楚宴看到阿苦怀中的楚瑶时，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霖。他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瑶儿！瑶儿！”
阿苦看到楚宴，连忙抱着楚瑶，躬身行礼：“陛下。”
楚宴看着阿苦，又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尸体，眼中满是赞许：“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救驾之功，朕定有重赏！”
阿苦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草民阿苦。不求重赏，只求陛下能让我和妹妹，有一口饱饭吃。”
楚宴的心，被这句话狠狠触动了。
他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想起了他们眼中的绝望与期盼。
他走上前，亲自从阿苦手中接过楚瑶，然后拍了拍阿苦的肩膀，声音温和而坚定：“朕答应你。不仅有饱饭吃，还有安稳的日子过。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亲卫，虎牢关的百姓，都会记得你的功劳。”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黑石岭的栈道上。
阿苦站在阳光下，看着楚宴抱着楚瑶，朝着山下走去。骑兵们簇拥着他们，铠甲上的寒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把长弓。
风吹过他的头发，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绝望的日子，终于到头了。
希望，就在眼前。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虎牢关。
流民们奔走相告，有个叫阿苦的少年，单骑追凶，三箭封喉，救了郡主的性命。
阿苦的名字，一夜之间，声名大噪。
阿禾站在帐篷外，看着那些朝着哥哥竖起大拇指的流民，看着哥哥被楚宴亲自召见，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哥哥，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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