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深圳街头巷尾的年味也浓得化不开。林晚晚家中更是洋溢着多年未有的喜庆。李慧兰带着从老家带来的、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盆，兴致勃勃地发面、调馅，准备蒸过年的枣糕和豆包，厨房里终日弥漫着甜暖的香气。林建国则拿着女儿给的钱，颇有些郑重其事地去商场买了一台最新的双卡录音机回来，是过年要放喜庆音乐，偶尔也会摆弄一下林晚晚工作室拿回来的那些电子元件，眉头不再紧锁，眼神里多了些专注的光。
这个家，因为父母的到来，真正有了“根”的感觉。林晚晚每日下班回来，看到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闻到空气中饭材香味，听到父母在屋里的轻声交谈，心中那份漂泊感便彻底消散，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和幸福取代。
这，她刚把一个需要王经理紧急签字的文件送过去，王经理签完字，却没有立刻让她离开，而是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晚晚，快过年了，工作室这边也该盘盘账，总结一下。”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今年咱们开局不错，几次操作都挺成功，资金盘比你刚来时翻了一倍还多。这里面，你的功劳不。”
“王经理您过奖了，都是您掌舵掌得好。”林晚晚谦逊地笑了笑，心里却明白，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王经理话锋一转：“过了年，我打算把步子再迈大一点。光靠现在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找项目，太被动，也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我琢磨着，咱们得有自己的‘基本盘’。”
林晚晚心中一动，安静聆听。
“我最近在接触一个项目，”王经理压低声音，“蛇口那边，有家的电子设备厂，规模不大，但技术底子还行，主要是做通讯设备配套的。老板年纪大了，想退休，子女都在国外，不愿意接手，有意转让。”
办厂？林晚晚微微蹙眉。这和王经理之前热衷的“快钱”模式可不太一样。
王经理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解释道：“我打听过了，这厂子虽然现在效益一般，但它有几个挺关键的生产许可证，而且有一批老师傅，手艺没得。现在通讯行业是风口，咱们把它盘下来，好好整顿一下，专攻一两个有潜力的产品方向，未必不能成事。这比单纯倒买倒卖，根基要稳当得多。”
林晚晚迅速在脑中过滤着信息。蛇口工业区、通讯设备配套、有许可证和技术工人……这确实符合她之前向王经理建议的“投向具备持续增长潜力的领域”。如果操作得当，这或许真是一个将工作室业务从纯粹的资本投机转向实体经营的好机会。
“王经理，这个想法很好。”她先给予了肯定，随即提出关键问题，“不过，盘下一个厂子涉及的资金量、后续的管理、技术和市场开拓，都比我们现在的业务复杂得多。您有详细的评估和计划吗？”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王经理哈哈一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不算太厚的资料，“这是我初步了解的情况，你看看。资金方面，我这边能解决大部分，可能还需要再拉一两个可靠的合伙人。管理和技术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晚晚，“你爸不是老技术员吗？能不能请老爷子出山，帮忙把把关？哪怕只是当个顾问，稳定一下老师傅们的心也成啊！”
原来在这里等着！林晚晚瞬间明白了王经理的算盘。他看中的不仅是那个厂子，更是想通过她，将她父亲林建国这位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也拉入伙，增加项目的成功筹码。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谨慎地：“王经理，这事我得先跟我爸商量一下。他刚来深圳，还在适应，而且……他未必愿意再掺和厂子里的事。”
“理解，理解！”王经理连连点头，“你先问问老爷子的意思。不急，过了年再。”
拿着那份关于电子设备厂的资料回到家，林晚晚没有立刻跟父亲提。直到晚饭后，李慧兰在厨房收拾，父亲照例坐在客厅看新闻时，她才拿着资料坐了过去。
“爸，有件事，想听听您的意见。”她将资料递给林建国。
林建国有些疑惑地接过，戴上老花镜，翻看起来。起初他神色平静，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拧起，手指在纸张上某些技术参数和设备清单处反复摩挲。
“蛇口……永星电子设备厂……”他喃喃念着厂名，抬头看向女儿，“这是？”
“王经理有意向接手这个厂子，想转向做实体的通讯设备配套。”林晚晚如实相告，“他知道您是老技术，想请您帮忙参谋参谋，如果可能，也希望您能出山，稳定一下厂里的技术队伍。”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新闻联播已经结束，开始了气预报。客厅里只听得见厨房传来的水流声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设备是有些旧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专业的审慎，“但保养得还校这几个老师傅……我好像听过，都是当年国营厂出来的好手。他们做的这个滤波器和高频头，技术门槛不低，要是质量能把住，市场……应该是有需求的。”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完全切中了要害。林晚晚心中暗赞，父亲宝刀未老。
“那……您觉得，这个厂子，有接手的价值吗？”她试探着问。
林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深圳璀璨的夜景，眼神复杂。“办厂……不容易啊。不比以前在国营厂，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操心，市场、资金、管理……”他叹了口气，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要是真能把技术抓起来，把产品质量做好，倒是条正路。比你们之前倒腾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踏实。”
他看向女儿，眼神变得郑重：“晚晚，王经理这个人，你怎么看？”
林晚晚沉吟片刻，选择了相对客观的回答：“有魄力，路子广，但有时候……有点急于求成。不过，在大的方向上，他愿意听进去我的建议。”
林建国点零头，没再追问王经理，而是道：“这事，关乎你以后的发展。你要是觉得有把握，想往实处走，爸……可以帮你去看看。但丑话在前头，技术上的事，我可以把关，其他的，我不掺和。”
他没有一口答应“出山”，而是将决定权交还给了女儿，并划清了自己只负责技术的界限。这既是对女儿能力的信任，也是一种老练的自我保护。
林晚晚心中暖流涌动。“爸，谢谢您。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具体要不要接，怎么接，我再和王经理详细谈。就算真要接，也肯定是以顾问的形式请您帮忙，不会让您太劳累。”
林建国“嗯”了一声，重新戴上老花镜，又拿起那份资料仔细看了起来，神情专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车间里解决技术难题的八级技工。
林晚晚看着父亲在灯光下微微佝偻却依旧认真的背影，看着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身影，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迎新年的鞭炮声，只觉得一股新的、更坚实的力量在心底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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