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前台女士轻轻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落地窗外是深圳初升不久的都市景观。长条会议桌一侧，已经坐着两个人。
首位是一位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翻阅着面前的资料。他的面前放着名牌：董志平 高级工程师。这就是那位以“苛刻”闻名的董工。
旁边是一位稍显年轻的男性，约莫四十岁，面带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的名牌上写着：张维 采购经理。
“董工，张经理，永星电子的林厂长他们到了。”前台女士轻声通报后，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董志平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扫向林晚晚和她身后的团队，最后定格在林建国心翼翼放在会议桌一角的银色样品箱上。他的视线在那箱子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移开，看向林晚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厂长，请坐。”张经理笑着开口，态度比董志平热络一些，“一路过来还顺利吧？”
“顺利，谢谢张经理关心。”林晚晚微笑着在林建国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林建国和赵师傅分坐她两侧。她的姿态从容，笑容得体，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寻常的技术交流，而非决定命阅背水一战。
“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董志平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带着一种技术权威特有的疏离感，“时间有限。首先，请林厂长简要阐述一下，针对我司上一轮测试反馈中提出的长期稳定性问题，贵司采取了哪些具体改进措施，其理论依据和实验验证结果如何。”
没有任何客套，单刀直入，直指核心。而且一上来就要求“简要阐述”，却又要包含“理论依据”和“实验验证结果”，这本身就是一个刁难——既要高度概括，又要细节扎实。
林晚晚早有准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林建国手中接过准备好的技术概要文件，翻开到特定页面，然后才看向董志平，声音清晰平稳：“针对贵司提出的低温参数漂移和长时间满负荷运行信噪比劣化问题，我们经过深入分析，确定根源在于陶瓷基板与金属化层界面因热膨胀系数差异导致的微应力积累，以及传统均匀界面在极端环境下应力释放不均衡。”
她一边，一边将文件中的原理示意图推向桌子中央，示意董志平和张经理可以观看。
“因此，我们放弃了传统的界面优化思路，提出了全新的‘图案化梯度过渡层’设计方案。”她的语速适中，确保每个专业词汇都发音准确，“其核心在于，在界面处引入经过特殊设计的、具有特定几何图案和成分梯度的中间层。这一设计并非试图完全消除热应力，而是通过精密的图案和梯度控制，主动引导和分散应力，使其在微观尺度上得到均匀耗散，从而大幅提升器件在温度循环和长时间工作下的参数稳定性。”
她的话语简洁，逻辑清晰，既点明了问题根源，又阐述了创新思路，没有堆砌晦涩术语，却将核心理念表达得明明白白。
董志平的目光落在原理示意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微微眯起，显示出他在认真倾听和思考。
“很新颖的思路。”他评价了一句，语气听不出褒贬，“但理论新颖，不代表实际可校图案设计的依据？梯度材料的匹配性？工艺如何实现？最重要的是，实验数据。”他抬起头，目光如锥，“尤其是环境应力筛选后的长期可靠性数据。你们有吗？”
来了。直奔最要害的实验验证，而且是要求环境应力筛选后的长期数据。宏科自己的测试也只是五百时，他却直接问“长期”。
林晚晚神色不变，从文件中抽出另一份经过处理的ESS测试报告摘要，推了过去。“这是我们基于新方案制作的样品，经过七十二时高低温循环加随机振动的环境应力筛选后，关键电性能参数的测试结果。数据显示，筛选后样品的高温存储漂移率、低温启动成功率、以及振动后结构完整性，均得到显着改善。”
报告摘要上，用醒目的图表和数据清晰地展示了改善效果，尤其是那“百分之九十二”的最终达标率，虽然隐去了具体失效分析细节，但已足够震撼。这是林晚晚精心准备的辞，既展示了突破性进展，又守住了最核心的数据细节。
董志平拿起报告，看得非常仔细，几乎是一行一行，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审阅。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张经理也凑过去看着，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良久，董志平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他看向林晚晚，目光依旧锐利，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探究。
“数据看起来不错。”他缓缓道，但这绝不是肯定，“不过，ESS只是加速测试，模拟的是极端情况。真正的长期可靠性，需要时间验证。而且，”他话锋一转，指向原理图上的一个细节，“你这个图案拐角的设计，从力学角度，会不会形成新的应力集中点？微观结构照片有吗？成分梯度过渡的能谱分析数据呢？”
问题更加深入，更加专业，直指第八号方案目前尚未完全解决、正在优化的那“百分之八”失效可能涉及的细微之处。他甚至要求看微观照片和能谱分析数据，这已经是相当核心的工艺细节。
林晚晚心中凛然。这位董工果然名不虚传，眼光毒辣，一下子就抓住了可能存在的薄弱环节。而且，他要求的数据，恰恰是永星厂目前正在攻关、尚未完全形成完美定论的部分。
“董工的问题非常专业。”林晚晚坦然承认，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关于图案拐角的应力优化，我们确实正在做进一步的精细调整，目前已经取得了积极进展。至于微观结构和成分分析数据，”她顿了顿，迎上董志平的目光，“出于技术保密的需要，这部分详细数据目前不便全部展示。但我们愿意在双方签订保密协议的前提下，提供部分关键区域的代表性数据供您评估。或者，我们更倾向于通过实际样品的现场测试，来验证其综合性能是否满足贵司的要求。”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对方指出的技术点确实存在优化空间（显示了专业和坦诚），又以技术保密为由，守住了最核心的工艺数据，同时将焦点巧妙地引向“实际样品测试”——这才是她今真正的底气所在。
董志平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张经理适时地笑着打圆场：“董工是技术上的火眼金睛，林厂长也别见怪。都是为了确保产品质量嘛。我看林厂长他们准备得很充分，样品也带来了，要不……咱们先看看样品，做个基础的现场测试？理论和数据再好，最终还是要看实际表现，对吧？”
他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将审核推进到了下一个关键环节。
董志平沉默片刻，终于点零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银色样品箱。“可以。现场测试，按我们上次反馈的测试大纲，抽取三项关键项目：常温基本参数、高温（85c）下参数稳定性、以及快速温度循环（-40c到+85c，五个循环）后的参数复测。”
测试项目完全在预料之中，也是宏科常规审核流程。林晚晚心中稍定，示意赵师傅打开样品箱。
箱子开启，里面是二十片整齐排立封装在防静电盒中的陶瓷基板样品，表面光滑，隐约可见精密的金属化图案。
董志平亲自上前，随机抽取了三片样品，并指定了测试工位和仪器——都是宏科办事处内部的专业测试设备。
测试开始。第一个常温基本参数测试，很快完成，数据完美，完全符合甚至优于规格书要求。
董志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进行下一项：高温测试。
样品被放入高温箱，设定85c。需要稳定一时后测试。等待的间隙，张经理和林晚晚聊起了市场和技术趋势，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林晚晚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半，关注着测试区域董志平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
一时后，高温测试数据出炉。参数略有漂移，但完全在允许范围内，甚至比很多已批产的同类产品表现更好。
董志平看着数据，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话。
最后一项，快速温度循环。这是对界面可靠性的严峻考验。样品在高温和低温之间快速切换，模拟极端温差冲击。
五个循环结束，样品取出，再次进行电性能测试。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测试仪器的屏幕上。
数据缓缓跳出。
常温参数……与循环前相比，变化微乎其微！高温参数……依然稳定！
三项现场测试，全部通过！而且数据表现堪称优秀！
赵师傅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手心全是汗。林建国也暗暗松了口气。
张经理脸上笑容更盛，看向董志平：“董工，您看这数据……”
董志平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林晚晚，这次，那目光里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现场测试数据，符合要求。”他缓缓道，语气依然平淡，但这句话，却让林晚晚心头那块最重的石头，轰然落地！
然而，没等她这口气完全松下来，董志平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但是，”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样品通过测试，只代表这一批次的性能。大规模生产的一致性如何保证？你们的新工艺，成熟度怎么样？良品率是多少？质量控制体系能否覆盖这种新结构带来的新风险点？”
问题从样品本身，转向了生产工艺、质量控制和量产能力。这是更现实、也更难回避的拷问。永星厂的新工艺，确实尚未经历大规模生产的检验。
林晚晚知道，真正的难关，或许现在才刚开始。技术样品可以做到极致，但要将极致稳定地复制成千上万片，是另一个维度的挑战。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回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刚才那位前台女士探进头来，脸色有些为难：“张经理，董工，抱歉打扰。外面……王经理来了，是有急事要找林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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