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李崇明的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太极殿瞬间炸开了锅，却又在萧玄曜那冰封千里的目光扫视下，陡然死寂。无数道目光，惊疑、恐惧、审视、幸灾乐祸，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我身上，几乎让我窒息。
星瞳在我怀中发出低低的、带着威胁的呜噜声，它虽年幼，却对恶意极为敏感，额心的银芒不稳定地闪烁着，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激怒了。我用力抱紧它，指尖冰凉，但脊背挺得笔直。我知道，此刻哪怕流露出一丝怯懦，便坐实了对方的污蔑。
萧玄曜没有立刻发作。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浸透骨髓的寒意。他缓缓放下酒杯，玉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李御史，”萧玄曜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重若山岳的威压，“你可知，污蔑君上，构陷无辜，是何等罪过？”
李崇明须发皆张，一副忠肝义胆、不畏强权的模样，梗着脖子道：“老臣一片赤诚，只为江山社稷！陛下若心中无鬼，何惧臣下直言？此女来历，陛下含糊其辞！此兽之异，众人亲眼所见！北境秘术，古籍确有记载！陛下自北境归来，龙体欠安，性情……亦似有不同！种种疑点，岂能不查？若陛下执意袒护，恐寒了下忠臣之心！”
他句句铿锵，将自己置于道德高地，将萧玄曜逼到了必须自证清白的角落。这是阳谋，更是杀眨沈泓垂眸饮酒，仿佛事不关己，但嘴角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却泄露了他的得意。
萧玄曜的目光越过李崇明，扫向沈泓，又缓缓移回，最终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似乎也在评估，我究竟能承受多少。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沉默。我将躁动的星瞳轻轻放在座椅旁的软垫上，示意它安静，然后上前一步，对着御座盈盈一拜，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陛下，李御史所言，民女不敢苟同。”
所有饶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抬起头，直视李崇明，语气平和却带着锋芒：“御史大人口口声声为江山社稷，却仅凭道听途与臆测，便妄断民女为妖邪，指控陛下受蛊惑。敢问大人，何为证据？北境秘术，大人可在哪本正经史籍中见过详述？陛下龙体欠安，乃旧伤复发，太医院皆有脉案可查，怎就与民女扯上了关系？至于性情……陛下历经生死，洞察世事，心境有所变化，在大人眼中，竟也成了罪过吗？”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在场的文武百官，提高了声调：“民女洛无心，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于投亲途中遭遇山匪，幸得陛下仪仗路过，出手相救，才侥幸活命。陛下仁德，念我孤苦，允我随行回京，暂得一安身之所。星瞳确为异兽，但它一路护卫陛下，驱散狼群，预警毒源，屡次立功，灵性成，何来‘妖异’之？难道忠心护主，反成了罪证？”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全是伪装。这番辞，半真半假，是我与萧玄曜早已商议过的“故事”。此刻出来，既是自辩，也是将球踢回给发难者。
李崇明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反击，脸色涨红：“巧言令色！你身份不明，便是最大疑点！谁能证明你所言非虚？”
“朕能证明。”
萧玄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缓缓站起身，冕旒轻晃，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尖上。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目光冷冽地看向李崇明，以及他身后的沈泓一党。
“洛无心的身世，朕已派影鳞卫详查核实，确有此人，确有此事。至于星瞳，”他侧首看了一眼垫子上正因为被关注而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脯的家伙，语气微缓，“它于朕有救命之恩，于北境将士有预警之功。朕视之为祥瑞，亦为战友。李御史仅凭猜测，便欲将功臣定为妖邪，将朕的救命恩人诬为祸水，究竟是何居心？”
他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还是，有人见朕平安归来，心中失望，故而迫不及待地想要清除朕身边可信之人，以便继续其揽权营私、祸乱朝纲之举？！”
最后一句，石破惊！直接将矛头从我个人引向了更深层的政治斗争！
沈泓终于坐不住了，他起身离席，躬身道：“陛下息怒！李御史或许言语过激，但一片忠心可鉴。事关国体，谨慎查证亦是臣子本分。既然陛下已查明洛姑娘身世，又有影鳞卫作保，臣等自然再无异议。”他这话看似退让，实则轻描淡写地将李崇明的发难定义为“忠心”和“本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玄曜冷哼一声，并未理会沈泓的圆场，目光依旧锁定李崇明：“李崇明，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影鳞卫会重新核查你的所有奏章，若有一字不实，朕必严惩不贷！退下！”
李崇明脸色灰败，冷汗涔涔，踉跄着退回了座位。
一场风波，看似被萧玄曜以强势姿态暂时压下。但殿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反而更加暗流汹涌。经此一闹，我“洛无心”这个名字，算是正式以一种极具争议的方式，烙印在了京城权贵的心郑
宫宴草草收场。
回到凝香苑，我屏退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绪难平。星瞳飞到我膝上，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似乎在安慰我。
门被轻轻推开，萧玄曜走了进来，他已褪去常服，只着一身简单的墨色长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害怕了？”他走到我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觉得恶心。”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权谋争斗，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心寒。
萧玄曜在我身旁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才只是开始。沈泓今日不过是借李崇明之手试探朕的态度和底线。你的存在，星瞳的特殊，都成了他们攻击朕的借口。”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今日你应对得很好。但往后，这样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我知道。”我轻声道，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很凉，“我会心。你……你的身体怎么样？我看你宴席上似乎不太舒服。”
萧玄曜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很大，仿佛在汲取力量：“蛊虫有些躁动，无妨，还压得住。”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崇明提到的北境秘术，并非空穴来风。”
我一怔。
“前朝秘录中，确实记载过一些操控异兽、影响心智的诡谲手段，多与巫蛊有关。”萧玄曜的眼神变得幽深，“沈泓……或者，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或许知道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多。他们今日发难，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打击朕，也可能……是在试探星瞳的底细，甚至……与你‘守陵人’的血脉有关。”
这个猜测让我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如果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皇权，还涉及更古老、更神秘的力量，那局势将远比我们预估的更加凶险。
“我们必须更快。”萧玄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深处那片最黑暗的殿宇群，“必须在他们弄清楚一切，布下更致命的杀局之前，先揪出那只下蛊的黑手，拔除沈泓这颗毒瘤。否则，你我，乃至星瞳，都将永无宁日。”
第二清晨，一封密信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凝香苑。信是陈锋设法递进来的，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查，李崇明幼子，三日前入京郊‘百兽苑’任职。”
百兽苑，皇家豢养珍奇异兽之所。
我拿着信纸，手指微微收紧。李崇明昨日才发难，他儿子三日前就得了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能近距离接触各种异兽的职位？
这绝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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