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浸了蜜,缓慢粘稠地向前淌。何萍习惯了早晨在刘峰怀里醒来——自打那个“故意”的午后,她半推半就地霸占了沙发和他腿上的位置后,某些界限就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刘峰似乎也默认了这种亲近,夜里在客厅看书时,总会很自然地将她揽过去,让她靠着自己。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听晚风,看月光。
何萍起初还脸红心跳,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次数多了,也就慢慢松弛下来,甚至开始贪恋这种无声的依偎。只是偶尔,当刘峰的手指无意间拂过她的发丝,或是掌心贴着她腰侧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时,她还是会心头一跳,然后暗自唾弃自己:都这样了,还害羞个什么劲儿!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总归骗不了人。
这下午,刘峰出门去了趟银校何萍把晒好的被子抱进来,蓬松柔软,满是阳光的味道。她哼着歌,仔细地铺床,抚平每一个褶皱。铺到刘峰那侧时,枕头下露出一个信封的一角。
浅黄色的标准信封,上面是打印的地址和收件人“刘峰”,寄件人处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清秀,写着“战友萧穗子”,下面是个北京的地址。
战友?萧穗子?何萍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以前文工团的,好像跳舞跳得挺好,人也活泼。她给刘峰写信?有什么事不能打电话?
她拿着信封,犹豫了一下。刘峰的东西,她不该乱看。可“战友”两个字,又让她有点莫名的在意。信封没有封口,只是虚掩着。她捏了捏,里面好像只有薄薄一张纸。
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何萍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把信封塞回枕头底下,装作继续整理床铺。
刘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还是热的。“楼下刚炒的。”他换鞋,把栗子放在桌上,抬眼看见何萍在卧室,随口问,“收拾好了?”
“嗯,快好了。”何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心跳却有点快。她快速把床单最后一角抻平,走出卧室。
刘峰去洗了手,然后走进卧室,大概是去放外套。何萍坐在客厅,拿起一颗栗子慢慢剥,耳朵却竖着,留意卧室的动静。
很轻微的、纸张被拿起的声音。然后是几秒的安静。接着,是极其细微的、“嘶啦”一声。
何萍剥栗子的手停住了。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在她刻意留意的耳朵里,却清晰得刺耳。是撕纸的声音。
又过了几秒,刘峰从卧室走出来,神色如常,手里拿着空聊糖炒栗子纸袋,走向厨房旁边的垃圾桶,“嗵”一声,把纸袋扔了进去。动作流畅自然。
但何萍眼尖地看到,那揉成一团的纸袋边缘,露出一点浅黄色的、被撕碎的纸片,和她刚才看到的信封颜色一样。
他……把信撕了?扔了?
为什么?
何萍心里那点莫名的在意,瞬间变成了更大的疑团和一丝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萧穗子写了什么?为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就直接撕了?
刘峰洗了手出来,坐到她旁边,也开始剥栗子,把剥好的、金黄的栗子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趁热吃。”
“嗯。”何萍低头,口吃着栗子,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她想问,又不敢。那封信,毕竟没写她的名字。她以什么立场问?
下午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度过。刘峰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或者察觉了也没在意,照常看书,偶尔接个电话。何萍则有些心不在焉,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傍晚,刘峰系上围裙去做饭。何萍在客厅呆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边的垃圾桶旁。纸袋还在最上面。她做贼似的飞快往厨房瞥了一眼,刘峰背对着她,正在切菜。
她蹲下身,手指有些发抖,从纸袋下面,轻轻抽出了那几片被撕碎的浅黄色信纸。碎得很彻底,大概有七八片。她迅速攥在手心,塞进口袋,然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客厅,心跳如擂鼓。
晚饭是简单的打卤面。卤子炒得很香,肉丁、香菇、黄花、木耳,颜色鲜亮。两人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吃面。
“味道怎么样?”刘峰问。
“好吃。”何萍点头,食不知味。口袋里的碎纸片像炭火一样烫着她。
吃完饭,何萍抢着去洗碗。刘峰没争,坐回客厅看新闻。水声哗哗,掩盖了心跳。何萍快速洗好碗,擦干手,对刘峰:“我……我回屋看会儿书。”
“嗯。”刘峰目光在电视新闻上,应了一声。
何萍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片皱巴巴的碎纸,铺在书桌上。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凉,她心地将碎片拼凑。好在信纸不大,撕得也不算太碎,很快,大致的内容就显现出来。
确实是萧穗子的笔迹。信不长,语气热情。
“刘峰战友:见字如面。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下周六晚,咱们文工团老战友在京的几位,由我牵头,在‘老莫’(莫斯科餐厅)聚一聚。大家都挺想你的,也一直惦记着何萍同志,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方不方便一起来?务必赏光。萧穗子。又及:郝淑雯、林丁丁她们也来。”
文工团……聚会。
何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何萍同志”那几个字。原来,信里提到了她。原来,是战友聚会,邀请他们两个人。
可他为什么……撕了?扔了?
是不想让她知道有这回事?还是……不想让她去?
为什么?
那些被她努力压在记忆深处、蒙着灰的片段,忽然被这封信轻轻撬开了一角。练功房的汗水,舞台上的灯光,食堂的喧闹,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窃窃的私语,无法言的委屈和孤立……并非全是苦涩,也有温暖和闪光,但混合在一起,滋味复杂难言。离开那里后,她像一只终于挣脱笼子的鸟,头也不回地飞向更广阔的空,几乎从未回头张望。
刘峰……是觉得她不想回忆?还是觉得,那些过去会伤害她?
心里堵着的那团棉花,好像慢慢被浸湿了,沉甸甸的。但除了沉,似乎又隐隐升起一股别的什么。是不服气?还是……一种想要去面对的、模糊的冲动?
晚上九点多,刘峰敲了敲她的门:“萍,睡了吗?”
“没,进来吧。”何萍合上手里根本没看进去的书。
刘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喝了早点睡。”
“谢谢。”何萍接过,温热的瓷杯暖着手。她看着刘峰转身要出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刘峰的脚步顿住了。
“刘峰。”
“嗯?”
“今……萧穗子是不是来信了?”何萍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刘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看着她:“你看到了?”
“嗯,下午铺床的时候,看到信封了。”何萍老实承认,顿了顿,补充道,“刚才……我也把信拼起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刘峰走回来,在她书桌旁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所以呢?”
“所以……”何萍迎着他的目光,心里那点模糊的冲动清晰起来,“下周六晚上,文工团聚会,请我们两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把信撕了。”
刘峰沉默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觉得没必要。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聚的。你现在这样,很好。”
“我现在这样,是很好。”何萍放下牛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可刘峰,那是我的过去。不管是好的,坏的,那都是我经历过的。我不怕想起来。”
她看向他,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而且,为什么不去呢?萧穗子、郝淑雯、林丁丁……我都记得。大家能聚在一起,聊聊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还是……你怕我去了,会不开心?会想起不高心事?”
刘峰转回头,深深地看着她。女孩坐在灯光下,脸庞干净,眼神澄澈,没有他预想中的躲闪、怯懦或悲伤,只有坦然的疑问,和一丝……跃跃欲试?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是他想错了。他一直把她当作需要心保护、远离一切风雨的脆弱花朵,却忘了这朵花骨子里,有着经历风霜反而更加坚韧的劲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文工团角落里默默流泪的女兵了。
“没有不高心事值得你回忆。”他最终,只是这样,声音低沉。
“可也有高心事啊。”何萍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怀念,“比如你帮我压腿,我疼得龇牙咧嘴;比如炊事班偷偷给我留的肉包子;比如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同手同脚,你在台下给我比大拇指……”
她着,眼睛微微弯起,像盛着细碎的星光:“刘峰,我不躲了。也没什么好躲的。我想去看看她们,也让她们看看现在的我。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刘峰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那里面没有阴霾,只有一片清朗的勇气。他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悄然松动,融化。或许,真的是他过度保护了。她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是罕见的温柔。
“好。”他,“陪你一起去。”
何萍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明媚得晃眼。她重重点头:“嗯!”
刘峰收回手,站起身:“牛奶记得喝。早点睡。”
“你也是。”
刘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靠在门外的墙壁上,他闭了闭眼。撕掉那封信时,他是真的不想让她再接触任何与那段岁月有关的人和事。他希望她的世界只有阳光,没有阴影。
但现在看来,他的花,已经自己长出林御风雨的筋骨。她不需要他建造温室,只需要他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坦然面对所有的过去和未来。
这样,似乎……也不错。
房间里,何萍捧起已经微凉的牛奶,口口喝着,嘴角的笑意一直漾到眼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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