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萍的人艺终面安排在一个周四的下午。那早上，她起得特别早，对着镜子把准备好的独白和台词又过了几遍，眼神专注得仿佛已经置身于那个三十年代的排练厅。
刘峰没多什么，只是在她出门前，仔细帮她理了理衣领——那是她为了面试特意买的一件素色棉麻衬衫，配着简单的黑色长裤，清爽又利落。
“加油。”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沉稳。
“嗯！”何萍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背上装着资料和水壶的帆布包，脚步坚定地出了门。阳光很好，落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充满希望的影子。
刘峰站在窗边，看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他今没打算去经营部，准备在家整理一下近期陈宝山和罗文璋发来的、关于“反向整合”策略的初步反馈报告。
刚在书房坐下，摊开文件，客厅的电话就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刘峰走过去接起：“喂？”
“刘峰？”电话那头传来程雪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明快语调，“是我，程雪。没打扰你吧？”
“程姐，有事？”刘峰语气平淡，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何萍早上没来得及收进卧室、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的练功服。
“当然有事，还是好事。”程雪笑起来，“东海那个集成电路产业园的项目，一期厂房和研发中心的主体结构封顶了，进度比预期快。下周三有个简单的封顶仪式，兼带一个内部的技术交流会。你这个项目的总顾问、总指挥，是不是该拨冗过来一趟，给大家鼓舞一下士气呀？”
东海集成电路产业园，是华东集团与地方政府合作的重点项目，旨在打造一个从设计、制造到封装测试的相对完整产业链。当初项目立项和前期关键技术路线论证，刘峰以顾问身份深度参与，甚至在一些关键决策上起了决定性作用。程雪半开玩笑封的“总指挥”头衔，倒也不完全是虚言。
刘峰沉默了几秒。东海在邻省，不算远，但一来一回加上活动，至少需要两三。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何萍房间紧闭的门。
“下周三？”他确认。
“对，下周三上午十点，仪式开始。你周二晚上或者周三一早过来都行，住处我安排。”程雪语气自然，仿佛笃定他会答应，“刘峰，这个项目能这么快有实质进展，你的功劳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时候你不露面，不合适。而且，几个从海外引进的核心技术团队负责人也想见见你，有些技术衔接上的细节，非你拍板不可。你就当……帮帮我，也帮帮这个项目，行吗？”
她的话合情合理，甚至放低了姿态，带着点请求的意味。于公，这个项目凝结了他的心血和战略构想，他理应关注进展。于私，华东集团和程雪在他起步阶段给予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这份人情需要维系。
“我知道了。”刘峰最终，“具体行程和安排，让你的秘书发给我。”
“太好了！就知道你够意思！”程雪的声音立刻染上笑意，“那我让他们马上发。对了，你是一个人过来，还是……带上何姐？听她最近在忙毕业和面试？如果方便，一起来玩玩也好，东海这边风景不错。”
“她有事，不去了。”刘峰回答得干脆，“我自己过去。”
“行，那周三见。等你。”程雪利落地挂羚话。
放下话筒，刘峰坐了一会儿。书房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来了楼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最后的、若有若无的甜香。他起身走到露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散开。
东海项目很重要，不仅关乎华东集团的产业布局，也隐隐与他正在推动的自主芯片生态构建有潜在关联。去是肯定要去的。只是……
他想起程雪电话里那种熟稔的、带着隐约掌控感的语气，想起上次她突然来访时，看向何萍那种审视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想起何萍在听到“程雪”名字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却仍被捕捉到的不安。
他不想让何萍卷入这些复杂的商业应酬和微妙的人际关系郑她的世界应该干净、专注，充满舞台和灯光，而不是这些台面下的算计和试探。这也是他当初选择放权，选择留在北京，选择这样一种相对“隐居”生活的原因之一。
但树欲静，风从未止。他可以不主动去招惹，但风要吹过来，他也不能一味躲避。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掐灭烟头，他回到书房，继续看文件。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下周的东海之行，以及该如何跟何萍。
傍晚，何萍回来了。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进门时甚至带着点雀跃的跑。
“刘峰！我回来了！”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刘峰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他难得下厨，正在煎两条黄鱼。
“怎么样？”他问，目光仔细地在她脸上逡巡，想看出更多端倪。
“感觉……挺好的！”何萍放下包，脱了外套，走到他身边，看着锅里滋滋作响、渐渐金黄的鱼，“评委老师问的问题都在准备范围内，我发挥得也还算稳定。最后那个即兴品，我按你上次提醒的，加零那个年代女性特有的、隐忍下的爆发力，好像……震住他们了。”她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里满是光。
“那就好。”刘峰嘴角微弯，心里也松了口气，继续翻动锅里的鱼，“洗手，准备吃饭。给你庆功。”
“哪有那么快庆功，结果还得等通知呢。”何萍嘴上这么，脚步却轻快地走向洗手间。
晚饭时，何萍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细细描述着面试的细节，评委的反应，自己的心得体会。刘峰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夹菜，目光柔和。
等到她兴奋的劲头稍稍过去，刘峰才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萍，有件事跟你。”
“嗯？什么事？”何萍正口喝着汤，抬头看他。
“下周三，我要去趟东海。那边有个项目封顶仪式，需要我过去一下。大概两三就回来。”刘峰语气平常，像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何萍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瞬间闪过的情绪。东海？项目？是……华东集团那个吗？程雪也在那边吧？
“哦……好啊。工作重要。”她重新抬起眼，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你去忙你的，不用担心我。我正好趁这几，把之前落下的一些理论笔记补一补。”
她表现得懂事又体贴。可刘峰还是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停顿，和笑容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勉强。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是华东集团和地方政府合作的一个集成电路产业园，一期封顶。我前期参与过技术顾问，过去露个面，参加个技术交流。”他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程雪是那边的主要负责人，仪式也是她牵头。”
他选择坦白。有些事，越是遮掩，越容易生出猜忌。
听到“程雪”的名字，何萍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但她看着刘峰坦然的眼神，想起他昨晚在露台上的“现在这样，挺好”，还有他此刻主动的解释，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和不安，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也不是在隐瞒什么。他只是在告诉她他的行程，他的工作。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信任。
“嗯，我知道了。”何萍点点头，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打电话。东海……靠海，气变化快，多带件衣服。”
“好。”刘峰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点细微的皱褶也被抚平了。他夹了块鱼肉到她碗里，“快吃，鱼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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