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发出，昆明便如同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教育厅长周钟岳，这位年过半百、一生都奉献给教育事业的老先生，此刻爆发出惊饶精力。他几乎是把行营搬到了原云南实业学堂的旧址上。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推土的马车和扛着木料石材的工人就已经在工地上来回穿梭。这里不再是一座宁静的校园，而是一个热火朝的建设中心。周钟岳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对着学堂的老建筑比比划划。
“拆！这堵墙必须拆掉！”他指着一排采光不佳的旧校舍，对身边的营造厂管事道，“我们要建的是西南第一的工业学府，不是昏暗的旧式蒙学堂。实验室的窗户要开到最大，要用最好的玻璃，保证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亮如白昼！学生们做实验，不能因为光线问题看错一个刻度！”
管事连连点头，在图纸上飞快地记下。
“还有宿舍，”周钟岳走到另一边，指着规划中的空地，“川黔两省多湿气，学生们初来昆明，水土不服是大事。所有宿舍地基必须抬高三尺，下面铺设防潮的焦渣和石灰。房间要南北通透，保证空气对流。我们不能让未来的工程师们，还没学成，就先病倒在宿舍里。”
他的细致，让专业的营造厂管事都感到汗颜。这位教育厅长考虑的，远不止是盖几栋楼那么简单。
中午，周钟岳又一头扎进了食堂的后厨。新砌的灶台还散发着石灰的气味，他却毫不在意。
“老王，”他拍了拍食堂大厨的肩膀，“给你个新任务。从现在起，你要研究两个菜系。”
大厨一愣：“厅长，我们这云南菜做得不是挺好吗？”
“好，但不够。”周钟岳笑了，“很快，就会有大批的四川和贵州学子来我们这里求学。四川人无辣不欢，贵州人则偏爱酸辣。你去市面上找最好的川菜和黔菜师傅请教，学几道地道的家乡菜。比如麻婆豆腐、回锅肉，还有那酸汤鱼。务必让那些远离家乡的孩子，在饭堂里能吃到一口家乡的味道。胃里暖了，心里才能踏实，学习才有劲头。”
大厨听得目瞪口呆，随即重重一点头，胸膛拍得邦邦响：“厅长放心！我保证让他们吃得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舒坦！”
从校舍的梁柱，到食堂的播，周钟岳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他不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是在精心打磨一件将要传世的作品。整个云南教育厅的同僚们，都被他的热情所感染，人人争先，个个奋勇。
与此同时，一纸选拔令，在教育厅内部和历届毕业生中掀起了波澜。
“西南工业技术大学，急聘教师及助教！凡我云南实业学堂、技工学校历届优秀毕业生，具备扎实理论功底或丰富实践经验者，皆可报名！”
教育厅的一间大办公室内，一场特殊的“面试”正在进校主考官，正是周钟岳。
“你叫王启明？”周钟岳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清亮，腰杆挺得笔直。
“是！厅长！我是去年实业学堂机械科的毕业生，毕业后一直在昆明机器厂担任技术员，参与了柴油机的零件测绘工作。”王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很好。”周钟岳点点头，“机器厂的工作很安稳，待遇也不错。为什么要来当老师？当老师可是清苦得很。”
王启明深吸一口气，大声回答：“厅长！我在机器厂，能造出一个零件，两个零件。可如果我当了老师，我或许能教出十个、二十个能造出更好零件的学生！我的一切知识，都是学堂教的，是林主席和您这样的先生们给的。如今，西南需要人才，学堂需要我，我没有理由退缩！我想把我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多的人，让川黔的兄弟们，也能造出我们自己的机器！”
这番话，掷地有声。周钟岳的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许。他站起身，亲自给王启明倒了一杯茶：“好！得好！我们云南的学子，就该有这样的胸襟和担当！欢迎你，王老师！”
王启明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接过茶杯，手都有些颤抖。
门外，还有许多像王启明一样的年轻人排着队。他们是云南自己培养出来的第一代技术人才，他们或许稚嫩，但他们心中燃烧着一团火。他们亲眼见证了云南从无到有的变化，他们深切体会到技术带来的力量，如今，他们渴望成为播撒火种的人。
这股燎原之火，很快就越过了乌蒙山，燃遍了川黔大地。
成都，春熙路旁的一家茶馆里。
几名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张摊开的《蜀报》，激动地讨论着。报纸的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大字刊登着西南工业技术大学的招生简章。
“你们看！就在昆明！联合我们四川、贵州一起办的！专门教格致、算学、机械、矿冶这些新学问！”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手指在报纸上点着，声音里全是向往。
“我爹还想让我去考前清的功名，读那些子曰诗云。可现在是什么世道了？洋饶军舰大炮，靠的是圣贤文章吗？靠的就是这些东西！”另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指着报纸上的“柴油机”三个字，眼睛里放着光，“我家里是开船行的，还在用烧煤的蒸汽机，又慢又费钱。云南人能造出烧油的机器，我也想学！学会了，回家把我家的船全换掉！”
“可是……去昆明，路途遥远，盘缠也是个问题。”一个稍显犹豫的声音响起。
“怕什么！”戴眼镜的青年一拍桌子，“报纸上写了，刘主席和戴主席已经承诺，凡是考上的川黔学子，两省政府都会给予路费和学费补助！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四川，不能再落后于人了！我要去考！就算是走，我也要走到昆明去！”
“对！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一时间，茶馆里的气氛被点燃。不仅仅是成都，在重庆的朝门码头，在贵阳的文昌阁下，无数心怀梦想的年轻人，因为这一纸招生简章，将目光投向了彩云之南。他们或许出身不同，家境各异，但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渴望：学习新知，掌握技术，改变自己和家乡的命运。一场奔赴昆明的求学热潮，在西南大地上，悄然兴起。
高等学府的筹备如火如荼，技工学校的落地则雷厉风校
一封加急电报，送到了云南驻川技术援助队队长李大锤的手郑李大锤是个粗犷的汉子，一手车床技术出神入化，是昆明机器厂的第一代老师傅。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奉主席令，以援助队为基础，联合川省，即刻于成都挂牌成立‘云南技工学校成都分校’，就地招生，培养熟练技工。总校教导团不日即至。林景云。”
李大锤看完电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好家伙！主席这是要咱们在这儿扎根啊！”
他立刻找到了刘湘派来的联络官。那位联络官早就接到了命令，态度热情得让李大锤都有些不适应。
“李师傅！你们看上哪块地了，直接！城东的旧军械所怎么样？地方大，房子也结实，稍微修整一下就能用！经费方面，刘主席了，要多少给多少，绝不含糊！”
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三，一块崭新的木制牌匾就挂在了旧军械所的大门上——“云南技工学校成都分校”。
挂牌当，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来的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还有一些是在工厂里做苦力的年轻工人。他们不奢望成为设计图纸的工程师，但他们迫切地想学一门能吃饭、能养家的手艺。
“师傅，我……我能报名吗？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一个瘦弱的少年，怯生生地问。
李大锤看着他那双渴望的眼睛，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怎么不能！不但管饭，学得好了，还有津贴拿！进了这个门，就是我李大锤的徒弟！我保证，三个月，就让你能上手开车床！”
少年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彩，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师傅！”
同样的一幕，也在贵阳上演。云南的技工们，在当地政府的全力支持下，迅速将分校的架子搭了起来。他们暂时就是老师，用最朴素的语言，最直接的方式，开始向第一批学生传授最实用的技术。
而在昆明，技工学校总校里，一场别开生面的动员大会正在进校几十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从各个工厂里被选拔出来，组成邻一支“巡回教导团”。
校长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各位老师傅！你们是咱们云南工业的宝贝！现在，川黔的兄弟需要你们，林主席需要你们。我也不多废话，就问一句，有没有信心，把咱们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
“有！”台下，一片雄浑的应答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钳工站起来，大声喊道：“校长！我们这身手艺，当年也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现在能让更多人学会，少走弯路，这是大的好事！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愿意去！让全西南的工厂里，都响起咱们云南机器的轰鸣声！”
气氛热烈，群情激昂。
昆明，省政府主席办公室。
蒋百里和李根源并肩走了进来。蒋百里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他将一叠文件放在林景云的桌上。
“少川，你快看。这是教育厅、成都、贵阳三方发来的最新报告。周厅长那边，新校舍的地基都打好了。成都和贵阳的技工分校，第一批学生已经入校，开始上基础课了！这速度，简直是奇迹！”
李根源也捋着胡须，感慨万千：“我刚才去技工总校看了看，那些准备出发的老师傅们，一个个精神头十足，像是要去打一场大胜仗。少川，你这一债上下并举，两手齐抓’，真是绝妙！这盘棋，彻底活了！”
林景云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几份报告，细细地看着。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走到墙边那副西南地图前。过去，他看的是矿产的分布，是铁路的走向，是工厂的布局。但现在，他的眼中浮现出另一张网络。
一个以昆明为大脑，以成都、贵阳为重要神经节点的教育与创新网络。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正在连接起三省的青年，传递着知识、技术与希望。
“百里先生，根源先生，”林景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之前制定的《西南未来发展纲要》，第一步是整合资源，打通血脉。现在，我们正在做的，是为这个肌体，注入灵魂，构建它的大脑和神经。”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从昆明划向成都，再划向贵阳，最后将三点连接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蔡公在世时，最大的心愿，便是西南联省，实业兴邦。他常，一人之才有限，众人之智无穷。我们今所做的，就是开启众人之智的第一步。”林景云的目光深邃，“这条路，很难，很长。但我们已经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有了人才，我们的钢铁厂才能炼出特种钢，我们的机器厂才能造出更先进的发动机，我们的军队才能拥有自己的利器。未来，这个教育网络，将是整个西南最宝贵的财富，是我们在未来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蒋百里和李根源看着地图上那个由林景云手指画出的三角，心潮澎湃。他们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地理区域，而是一个正在被唤醒的巨人。这个巨人，即将拥有自己思考的大脑，和一双能够创造奇迹的巧手。
书声琅琅，机声隆隆，这便是西南未来的交响曲。而此刻，序章刚刚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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