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张维贤的一番言罢。
崇祯只是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再次移动，落在了新任兵部右侍郎孙承宗身上。
这位老臣虽已须发皆白，被皇帝提前起复，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迷雾。
“孙先生，”
崇祯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教意味，“你有何高见？”
孙承宗拱手，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殿内每个饶耳中：
“陛下，老臣以为，此时此刻，纠结于袁崇焕该不该杀毛文龙，是陷入了细枝末节！”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连魏忠贤都诧异地看向他。
孙承宗继续道，语调铿锵：“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断，可后续详查。然当前首要，绝非仓促问罪，而是——定策！”
“朝廷必须立刻明确告知袁崇焕，告知辽东十万将士，我大明，究竟是战，是守，还是和？！若决心战，那便倾尽全力支持前方，稳定军心，让袁崇焕，让所有的边关将士知道，陛下和朝廷，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若退……”
老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则山河破碎，社稷倾危，恐不可收拾！届时，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老成谋国，一针见血！
这番话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还在纠缠于个人罪责的众人。
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朝廷的态度！是战和的决心！
崇祯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带起一阵风。
他几步走到悬挂的巨幅辽东地图前，负手而立，凝视着那片广袤而又烽烟四起的疆土。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年轻却挺拔的背影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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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崇祯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或焦虑、或惶恐、或麻木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那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力量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诸卿，”
崇祯开口，字字清晰，“辽东之事，乃至我大明与建虏之争，绝非一朝一夕可决。有人妄图‘五年平辽’，此乃急于求成，是取乱之道！
更有人因一时挫折，便欲割地求和，摇尾乞怜——朕告诉你们，这更是自取灭亡，遗臭万年！”
崇祯话音一顿，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随即，崇祯抛出了那个对在场所有人而言既陌生又仿佛蕴含雷霆的概念：
“朕近日深思，与建虏之战，非速决战，乃是一场持久战！”
“持久战？”
阶下众臣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面面相觑，这个词并不生僻，
但由年仅十七岁的皇帝在决定国阅朝会上如此郑重地提出，并拔高到战略总纲的高度，简直是破荒头一遭。
“不错，就是持久战！”
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几步走到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宁锦一线，仿佛要将力量透过地图注入前线。
“此战，朕观之，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
崇祯目光炯炯，开始将脑海中那超越时代的智慧，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酣畅淋漓地阐述出来：
“第一阶段，战略防御！”
崇祯的手指划过山海关、锦州，
“建虏势强，骑射精锐，我军新败（己巳之变），士气待复。故此阶段，我军主力当以稳守为主，依托坚城要塞，层层布防，耗其兵力，挫其锐气！记住，不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存人失地，蓉皆存；存地失人，蓉皆失！”
接着，崇祯目光转向辽东半岛：
“同时，整顿东江镇残部！给朕选出忠诚善战之将，哪怕只能袭扰，也要像一颗钉子，狠狠楔在建虏的侧后！让他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不敢全力西顾！”
众臣中，已有不少人眼神微亮，开始认真思考。
“第二阶段，战略相持！”
崇祯的手在地图上广阔的区域划动，
“经过前期消耗，敌我力量此消彼长！我军借此机会，休整练兵，革新火器，实力日增；建虏则久攻不下，补给困难，内部必有龃龉。此阶段最为关键，也最为艰苦，如同高手对弈，不要怕打烂坛坛罐罐，要有耐心，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不对，是缓图之！ 要谋全局之势，而非一时之得失！”
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如孙承宗，已经开始微微颔首，胡须因激动而轻颤。
“第三阶段，战略反攻！”
崇祯猛然提高音量，手臂一挥，带着一股席卷全场的强大信念，
“待我大明内部安定，国力恢复，兵精粮足，而建虏师老兵疲，人心离散之时，便是我王师全线反攻，收复辽沈，直捣黄龙之日！这个阶段何时到来，不在建虏，而在我们自己，在于我们前两个阶段做得如何！”
崇祯环视全场，目光灼灼，抛出了最核心、最振聋发聩的观点：
“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最终胜负，不单取决于战场上的刀来枪往，更取决于我大明能否革新政治，安抚百姓，恢复国力！内修德政，外砺强兵，这才是持久战能坚持下去，并能取得最终胜利的根本！
一句话，敞开打，持久打，朕，奉陪到底！”
这番高屋建瓴、层次分明、逻辑严谨又充满力量的“持久战”论述，如同拨云见日，又似一道惊雷，将在场许多还沉溺于“速胜”幻想或“求和”怯懦中的重臣彻底震醒！
老成谋国的孙承宗激动得跨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哽咽：“陛下圣明！老臣……老臣愚钝，只囿于方寸之争，一线之失！
陛下此论，洞烛万里，深谋远虑，直指根本！此持久战之策，非仅托良方，实乃治国安邦之圣训！老臣，拜服！”
他深深一躬，几乎老泪纵横。
连一直垂首不语，心中盘算着如何引导皇帝满足自己利益的魏忠贤，此刻也忍不住抬了抬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魏忠贤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关于“稳妥”、“隐忍”（实为妥协）的辞，在这套宏大、自信且充满进攻性的战略面前，显得如此狭隘、短视甚至可笑。
不过，魏忠贤的内心也不得不承认，这皇帝今展现出的格局和气魄，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
魏忠贤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却又不得不重新掂量起来。
朝堂之上，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扫，一种名为“希望”和“方向”的情绪开始悄然弥漫。
崇祯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知道这颗“持久战”的种子，已经种下。
他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令顶，看到了那片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的大明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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