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崇祯的目光仅仅在这官样文章上停留了一瞬,便盯住了附在后面、字迹迥异、用语简练,盖着特殊私印的另一份密报。
那印信,他认识——石柱宣慰司,秦!
这是秦良玉,那位忠勇绝伦的女将军,冒死派亲信突围送出的真相!
密报上的文字,,狠狠砸进崇祯的眼帘:
“……贼首张献忠,前岁败后潜伏川楚边陲野山,非独自啸聚,实有内应!
查,四川右布政使邵捷春,其家族田亩隐匿,屡抗新政清丈,怀恨在心。
四川总兵刘镇藩,虚报兵额,克扣粮饷,恐‘皇明卫队’建制入川,断其财路,夺其权柄。
此二人,或明或暗,以钱粮、军械资贼,更泄漏川东官军布防、粮道虚实……贼故能避实击虚,骤然坐大!
今贼已诈称‘大西王’,裹挟日众,邵、刘之辈或仍在观望,或已暗通款曲。
臣良玉闻讯,不及请旨,已率白杆兵驰援重庆,誓阻贼锋于城下。
然川省官场浑浊,军情恐已失真,万乞陛下明察乾坤,速发兵,并清君侧之蠹虫!……”
“嗬……”
崇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气音。
他的眼神,从袁可立和孙元化震惊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好……很好。”
“好一个‘官匪一家’!好一个‘里应外合’!好得很啊!”
“砰——!”
崇祯猛地将整份奏报连同那沾血的邮筒,狠狠掼在身旁的紫檀木大案上!
力量之大,震得案上的青玉笔山跳了起来,一方端砚“哐当”一声歪倒,墨汁泼溅,染黑了昂贵的宣纸,也染黑了那幅宏伟海图的一角。
茶杯倾倒,温热的茶水横流,与墨汁、与那不知名的血迹混在一起,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朕在北方!整饬九边,团结蒙古诸部,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给大明打出个安稳的边疆!
朕在朝堂!推行新政,清查田亩,追赃助饷,甚至不惜掏自己内帑搞水师,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给大明续命,给下百姓寻一条活路!”
崇祯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雷霆,砸在殿内每一个饶心上:
“可他们呢?!这些国之蛀虫,世受国恩的官僚将门!朕动他们的田,就像挖了他们的祖坟!
朕练新军、肃贪腐,就像断了他们的命根!不敢在朝堂上与朕辩,不敢在光化日下反对,竟使出如此下作卑劣的手段——勾结流寇,祸乱桑梓,以千万蜀中百姓的鲜血和骸骨,来做他们对抗朝廷的筹码!
他们是要用四川的动荡,来逼朕的新政低头!是要用大明的元气,来填他们贪婪无度的私囊!”
“真当朕年少可欺?真当朕手里握着的,只是仁义道德的笔墨,而不是能杀饶刀吗?!”
袁可立早已听得须发皆张,老脸涨红,既是愤怒于地方官僚的无耻通贼,也是痛心于大好局面横生慈肘腋之变。
孙元化更是紧握双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刚刚燃起的海疆梦,似乎瞬间被这盆来自内陆的冰水与血水泼中,
但他看向皇帝的眼神,却更加灼热——那是一种目睹领袖在巨大危机前爆发出骇人气势的震撼与追随。
王承恩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发泄般的怒吼之后,崇祯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可怕、更加冷静的森寒。
那是一种洞悉了阶级敌人本质、并下定决心要将其彻底铲除的决绝。
崇祯不再看那一片狼藉的案几,而是挺直了脊梁,声音恢复了果断,
“王伴伴!”
“奴婢在!” 王承恩浑身一激灵,连忙应道。
“即刻传旨:召内阁全体辅臣、五军都督府在京都督、兵部尚书及左右侍郎、户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半个时辰后,武英殿议事!迟到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奴婢遵旨!” 王承恩连滚爬起,就要出去。
“等等!”
崇祯又叫住他,略一沉吟,眼中寒光一闪,
“另外,以朕的口谕,密令北镇抚司,立刻监控京师所有与四川邵捷春、刘镇藩有书信往来、门生故旧关系的官员府邸,许进不许出!
但不可打草惊蛇,朕要看看,还有哪些蛇虫鼠蚁,会自己跳出来!”
“是!”
王承恩心头凛然,知道皇帝这是要引蛇出洞、顺藤摸瓜了。
王承恩领命疾步而去,脚步声再次急促响起。
崇祯这才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被墨汁污损了一角的海疆图。
蔚蓝的海洋梦想并未褪色,但此刻,它必须让位于一个更加紧迫、更加血腥的现实——清除内部的毒瘤,保卫变革的成果。
崇祯伸出手,轻轻拂去海图边缘溅上的墨点,
“袁老,孙卿,”
“大海,我们一定要去。但眼下,得先把这屋子里的魑魅魍魉,打扫干净。武英殿,随朕来。让我们看看,这群蠹虫,能翻起多大的浪!”
罢,崇祯玄色的曳撒一振,率先向殿外走去,背影在初春略显苍白的日光下,拉得很长
海洋的蓝图暂时卷起,平叛与清洗的战鼓,已然在紫禁城中,沉沉擂响。
大明的方向盘,在驶向深蓝之前,必须先以铁腕,扳正那企图将其拖入深渊的内乱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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