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沈法兴府邸。
当那份措辞如刀的檄文,与盛放着梁师都腐烂首级的木匣一同送达时,沈法兴在书房中枯坐了一整日。
窗外秋雨淅沥,更添寒意。
檄文职擅称帝号者,下共击之”的字句,像针一样刺入他的心底。
“父亲,不过是一介北方莽夫,何至于此?”
儿子沈纶见父亲神色凝重,不以为然道,“他杨大毛的威风,还能刮过长江来不成?”
“蠢材!”
沈法兴猛地一拍桌案,惊得沈纶后退半步,“你看的只是几行字,一颗头!为父看到的,是北地已然成型的虎狼之势!”
他起身踱步,语速急促,仿佛要服儿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内心的惊涛:
“李渊在晋阳何等势大?败了!”
“梁师都据朔方何等顽固?死了!”
“连始毕可汗的突厥铁骑都在他手下吃了大亏!”
“此子用兵,不循常理,行事更无顾忌。他要的不仅是地盘,更是‘名分’!”
沈法兴指着檄文,“你看他打的什么旗号?剿灭国贼,肃清下!”
“下一步,灵武、河西,尽入其彀中,一旦他整合北地,兵精粮足,你以为长江真是万年不破的堑?”
“晋军楼船,隋师五路,哪一次险真的挡住了北人南下的铁蹄?”
他走到江南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长江沿线:
“长江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他若挟此大胜之威,传檄江南,许以官爵,威以兵势,林士弘、张善安那些首鼠两端之辈,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暗中递上投名状?”
“到时我沈家困守吴兴,便是众矢之的!”
沈纶这才悚然,冷汗涔涔:
“那……父亲之意是?”
沈法兴沉默良久,眼中精光闪烁,最终化为一声决断的长叹:
“不能再坐璧山观了。立刻备下重礼,分遣两路精明心腹。一路去江都,面谒萧瑀大人,言辞务必恭谨,表达我沈家永固臣节、愿为江都屏藩之心。”
“另一路,秘密前往林士弘、张善安处,不必深谈,只透出‘唇亡齿寒,江南同气’之意。”
“这江南,不能再是一盘散沙了。就算要降……也要待价而沽,结盟自保,方有将来的立足之本。”
沈纶退下,廊外老幕僚悄悄拉住他,低叹:
“公子莫嫌主公怯,今早市头已有人唱‘江北杨,江南沉,沈家楼船要改姓’了。”
江都,隋宫。
木匣在十月底送抵时,腐臭已渗透锦缎,弥漫在辉煌而空洞的大殿上。
内侍颤抖着打开,那狰狞可怖的景象让几名宫女险些当场晕厥。
隋炀帝杨广却在此刻爆发出许久未见的、近乎癫狂的活力。
他竟不顾恶臭,凑到近前,浑浊的双眼射出异样的光,拍手大笑:
“好!好一颗贼酋首级!杨爱卿真乃朕之卫霍!替朕出了这口恶气,荡平了不臣!”
陛下,宇文化及眼皮低垂,掩去眸中一丝冰冷的嘲讽。
虞世基、裴蕴等连忙趋奉:
“陛下圣明,威所至,逆贼授首。”
“拟旨!再拟旨!”
杨广亢奋道,“加封燕王杨大毛为……为太尉!赐九锡!不……等等,九锡太重了,赐……赐子旌旗!许其建子仪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裴蕴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九旒金辂,旌旗宫悬,皆人臣极仪,近乎僭越,恐非……”
“你懂什么!”
杨广粗暴打断,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如今四海汹汹,皆视朕为独夫!唯有杨爱卿,为朕征讨不臣,忠勇无双!”
“朕赐他子仪仗,就是要让下人都看看,忠于朕者,有何等殊荣!他便是朕在北方的化身!他的刀锋所指,便是朕的意志所向!”
这自欺欺饶逻辑让殿中一片死寂。
宇文化及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心中冷笑:
捧吧,捧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粉身碎骨,正好为我宇文家除去一劲担
退朝后,萧瑀与裴蕴于偏殿相遇,相视唯有苦笑。
萧瑀忧道:
“裴公,陛下此举,无疑是授人以柄,养虎为患啊。”
裴蕴摇头叹息,指了指脑袋,压低声音:
“萧兄,陛下此处……已非常人。你我所思之‘患’,在陛下眼中,怕是唯一的‘忠’了。江都风雨,已在眼前矣。”
萧后寝宫。
同样的木匣与檄文被呈上。
宫人开匣时,萧后只是用一方素白绢帕轻掩口鼻,仪态依旧端庄,唯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心绪。
她凝视那几乎化为白骨的颅骨,目光沉静如深潭之水。
良久,她拿起檄文。
纸张粗糙,字迹却力透纸背,一股草莽间的杀伐果断之气扑面而来。
读到“凡擅称帝、王、公者,皆为国贼,下共击之”时,她素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不仅是宣战书,更是一份新的、冷酷的规则宣告。
“燕王……杨大毛。”
她唇齿间轻轻碾过这个名字。
这个素未谋面之人,像一股席卷北地的暴风,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将她所熟悉的那个讲究门第、礼法、权衡的旧世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娘娘……”贴身宫女心地问,“这匣子……”
“埋了吧。”
萧后淡淡道,“找个僻静处,挖深点。”
宫人如蒙大赦,连忙捧着木匣退下。
她挥退宫人,独自立于轩窗之前。
窗外,江都宫的亭台楼榭在秋色中依旧精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与颓靡。
兄长萧瑀悄悄传来的消息在耳畔回响:
陛下又要加封,赐子旌旗。
“子旌旗……”
萧后低语,嘴角泛起一丝极致苦涩的弧度。
她仿佛看见,北方的莽原上,一个魁梧身影扛着本属于她丈夫的龙旗,身后是如林刀枪与渐次臣服的城池。
而真正的子,却在这南方的温柔牢笼里,醉醺醺地将皇权最后一点象征,亲手赠与外人,还自以为是御下的恩赏与权谋。
巨大的荒谬与悲凉攥住了她的心。
“这大隋的下……”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气数……当真尽了吗?”
是夜,萧后久不能寐。
朦胧间,她梦见自己立于一座孤高的城楼,四下烽烟弥漫。
城下黑压压的军阵肃然无声,唯有中军一杆子旌旗猎猎作响。
旗下一将,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倏然抬起,如冷电般直刺城头之上的她!
萧后骤然惊醒,罗衫已被冷汗浸透。
心口怦然,那梦中目光的压迫感竟挥之不去。
她下榻,点燃孤烛,昏黄光晕照亮妆台。
默然片刻,她打开暗格,取出那枚杨大毛托太监带来的玉佩。
温润玉质在掌心泛着微光,与梦中冰冷的铁甲旌旗截然不同。
她收好玉佩,忽听窗外有猫叫春,声音凄厉,如婴啼兵戈;
宫女想去驱赶,被她抬手止住:
“让它叫吧,宫里总得有点活物敢出声。”
她对着虚空,亦是对着玉佩另一端那个模糊而强大的存在,“你……”发出无人能闻的诘问,“究竟是终结乱世的锋刃,还是……另一个更深劫数的开端?”
烛火摇曳,将她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只有穿过宫殿缝隙的夜风,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回应着这深宫无尽的彷徨。
而在遥远的北方朔方,秋意已深。
杨大毛刚刚在校场与尉迟恭角力完毕,浑身蒸腾着热气,接过亲兵递上的布巾胡乱擦拭。
他望着南下迁徙的雁阵,咧嘴一笑,对身边诸将道:
“看到没?雁都知道往暖处飞。梁师都这坨冻肉处理完了,咱们也该回雁门猫冬了!”
他随手将沾染汗渍的布巾扔开,声音洪亮,充满对未来的笃定与野望:
“让弟兄们好好歇息,酒肉管够!等来年开春,这下,还有的是不服管的硬骨头,等着咱们去砸碎,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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