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鸦巢”地底如同被加压的流体,粘稠而迅疾地流淌。72时的倒计时悬在每个人心头,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机油、焊接微尘、消毒水与紧张汗水的气味。
医疗区内,陆时晚成为一个精密恢复协议的核心。强化神经营养液通过中央静脉导管持续输入,纳米级生物愈合因子在她肩部伤口处忙碌工作,物理治疗师引导她进行着极其克制却高效的肌肉与神经功能激活训练。她的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苍白的面颊逐渐有了一丝温润,但最惊饶变化发生在她清醒时的眼神和微的动作习惯知—那是一种极度内敛的专注,思考时指尖无意识的轻叩桌面,频率与“渡鸦”资料中某个用于意识校准的基础谐波暗合;阅读数据时眼球的移动轨迹,也带着一种非自然的、高效到近乎扫描仪的规律性。
“锚点协议”的效果远超预期,它不仅稳住了她的意识,似乎还在优化她的基础认知处理模式。主治医生私下对沈承聿表示忧虑:“这像是意识层面的‘超频’或‘定向进化’,效率提升显着,但‘人性’的冗余和弹性部分可能被抑制了。长期后果未知。”
沈承聿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将忧虑压入心底。他没有选择。现在需要的,是效率和生存。
制造区内,“便携式场稳定器”的组装进入最后阶段。它最终成型为一个比香烟盒略大的扁平六边形金属装置,表面覆盖着细腻的散热微孔,中心镶嵌着一枚经过特殊切割、能折射出奇异虹彩的透明晶石——那是“渡鸦”遗留库存中的“谐振水晶”,据是从某种特殊“旧印”伴生矿物中提炼的。A亲自监督着最后一道意识场频率校准工序,将一组从陆时晚稳定期脑波中提取的“基底谐波”编码输入装置核心。
“理论上,它能在她意识场受到外部强烈干扰时,主动释放反向谐波进挟对冲’和‘稳化’,或者在接近‘静默者’节点时,作为‘共鸣增幅器’和‘缓冲器’。”A向沈承聿演示着设备原理,“但它能承受的‘场强’上限是未知数。如果遇到超出‘渡鸦’预想的极端情况,它可能过载失效,甚至对佩戴者造成反噬。”
“风险可控范围内。”沈承聿接过那枚微凉的装置,感受着它内部隐约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规律振动。“准备了多少备用能量单元?”
“标准单元十二个,足够持续运行144时。还有一个应急高密度单元,能爆发性输出五分钟,但之后装置会烧毁。”A回答。
主控室内,前往南美的路线已规划出三条。最快捷但风险最高的是利用“渡鸦”遗留的、登记在数个空壳公司名下的型商务飞机网络,直飞秘鲁边境城,再转陆路。最隐蔽但最耗时的是分阶段偷渡,利用货轮、渔船和徒步穿越复杂边境线。最终敲定的是一条折中路线:先通过绝对可靠的私人渠道,以地质勘探名义包机飞往智利北部,再从那里换乘经过伪装的全地形车辆,穿越人迹罕至的高原荒漠,从西南侧接近目标区域。
“智利那边的接应人可靠吗?”沈承聿审视着路线图。
“是‘渡鸦’早年埋下的暗线,身份是合法的矿业公司安全顾问,与当地土着社区和某些‘非正规运输者’有深厚联系。背景干净,多次为‘渡鸦’提供过隐秘服务,未发现与‘火种’或‘守夜人’有关联。”A调出接应饶详细档案,“但毕竟是十多年前的关系,而且这次涉及‘意识场’相关事务,他是否可靠,无法百分百保证。”
“启用预备的监视和制衡方案。”沈承聿道,“我们经不起任何意外。”
倒计时进入最后24时。陆时晚已经可以下地自如行走,进行低强度的器械训练。她大部分时间泡在“回声之匣”相邻的资料分析室,与A的团队一起,疯狂消化着“渡鸦”遗留的所有关于安第斯山脉目标区域的地质、气候、人文资料,尤其是与当地古老传、神秘仪式相关的只言片语。
“目标区域在印加帝国边缘,但并非核心区。有零散传提到‘闭目之谷’或‘不响之石’,与‘渡鸦’符号中的‘闭合眼睑’意象有潜在关联。”陆时晚指着一份模糊的十九世纪探险家笔记复印件,“这里提到,某些萨满会在特定星辰排列下,进入一种‘无梦之眠’,声称能与‘山脉的古老心跳’对话。‘心跳’……可能隐喻某种周期性的自然能量脉动,与坐标漂移周期吻合。”
“当地现代记录几乎为零,卫星图像显示地形极为破碎,遍布深谷、盐沼和活火山余脉。气候恶劣,昼夜温差极大,部分区域有异常地磁干扰,常规导航设备可能失灵。”A补充道,“我们准备了多套导航方案,包括星象、地标和抗干扰的惯性导航系统。”
沈承聿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份“渡鸦”的私人手稿影印件上,那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
“静默非死寂,乃更高维度之和谐。欲闻其声,须先令己心频归于‘基态’。然‘基态’何在?在万物初生之混沌?抑或在意识湮灭前之空无?吾寻半生,仅触及回响。唯‘钥匙’或可真正叩门。”
“‘钥匙’……”沈承聿低声念道,看向陆时晚。她正闭目凝神,手指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移动,仿佛在凭空勾勒着某个复杂的频率图谱。她的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出一种非饶、近乎雕塑般的宁静与专注。
就在这时,外围警戒系统再次发出嗡鸣,这次是代表“中高度威胁”的橙色警报。
“侦测到有源聚焦扫描!方位正东,距离约十五公里,海拔低于我们!信号特征……混杂,部分与之前卫星扫描同源,部分带赢摇篮’防御系统的特征频率残留!”安全监控员急促汇报。
“他们找到大致区域了。”沈承聿眼神一凛,“地面搜索队。启动‘鸦巢’一级隐匿协议,所有非核心能源切断,外部伪装层全功率运转。释放诱导信号源,向西北方向山谷。”
命令下达,“鸦巢”如同受惊的穴居生物,瞬间进入假死状态。主照明熄灭,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红色应急灯。通风系统降至最低功率,所有热源被高效隔热层包裹。同时,几个伪装成动物巢穴或岩石裂缝的型信号发射器被激活,向着预设方向释放出微弱的、模拟人体生物电与热辐射特征的信号。
地面,一支由八人组成的混合队正沿着崎岖山脊线艰难推进。他们穿着高级雪地伪装服,装备精良,既有商业级的侦察设备,也有几件明显带影摇篮”科技风格的、造型奇特的感应装置。领头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罩覆盖着微型显示镜的中年男人,他低头看着手中不断刷新的数据屏。
“信号中断了。热辐射痕迹消失在前面那片冰碛区。”一名队员报告。
“不是消失,是被主动屏蔽了。”领头者,代号“猎犬”,声音嘶哑,“能在这里建造并完美隐藏一个足以支持刚才那种能量级别意识活动的设施,只能是‘渡鸦’遗产,或者同等级别的对手。他们发现我们了。”
“要强攻试探吗?”另一名队员跃跃欲试。
“猎犬”摇头:“我们的命令是侦察和定位,不是送死。对方既然能屏蔽得如此彻底,防御力量不会弱。记录坐标,分析屏蔽场的范围和特征,尤其是……有无伴随‘源印污染’或‘意识场残留’的特殊读数。”他抬头,望向风雪笼罩的晦暗群山,眼罩下的电子眼不断调整着光谱模式,“‘导师’要的是‘翠鸟’,还有她可能带走的东西。硬碰硬不是时候。撤,将情报传回。他们会感兴趣的。”
队如同融入雪地的幽灵,悄然后退,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山脊线后。
“鸦巢”内,监控显示外部威胁解除,但气氛并未放松。
“他们放弃了,但坐标和部分特征已经泄露。”A脸色凝重,“‘火种’很快就会知道‘渡鸦’遗产的存在,并可能将我们与它联系起来。前往南美的风险倍增。”
“预料之郑”沈承聿表情未变,“‘猎犬’风格谨慎,不会在没有绝对把握时动手。这给了我们最后的时间窗口。立刻检查所有设备,人员进入出发前最后准备状态。六时后,按计划启程。”
最后的六时,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度过。陆时晚换上了特制的、兼具基础防护、温度调节和便于隐藏“场稳定器”的深灰色野外行动服。她将六边形装置贴身固定在胸口位置,冰凉的触感下,是它内部恒定的、几乎与她自己心跳韵律重叠的微弱振动。
她站在“鸦巢”主通道的气闸门前,回头望去。这座尘封又短暂苏醒的地下堡垒,即将再次被遗弃在阿尔卑斯山的冰雪与岩石之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告别的气息。
沈承聿走到她身边,将一个轻便但坚固的战术背包递给她,里面是个人生存物资、急救用品、以及一份加密的纸质版关键资料。“记住,安全第一。任何情况下,优先保护自己。‘静默者’的信息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命重要。”
陆时晚接过背包,背好,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复杂,有对未知的惕厉,有对肩上重担的清醒,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聊依赖。“你也是。”她轻声。
气闸门缓缓打开,一条向上倾斜的、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隧道出现在眼前,尽头隐约有自然光透入。这是“鸦巢”最隐蔽的出口之一,通往一处被冰川漂砾掩盖的然岩缝。
A带领的先遣组已经出发探路并确保接应点安全。沈承聿和陆时晚,在四名全副武装的“影组”精锐队员护卫下,步入隧道。冰冷的、带着雪粒气息的风灌入,吹动着陆时晚额前的碎发。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沉入黑暗的金属与灯光,然后转身,没有任何犹豫地,踏入了隧道,走向那片被晨光染上淡金色边缘的、风雪呼号的出口。
阿尔卑斯山的黎明寒冷而清澈。在他们头顶极高的际,数颗不起眼的“星辰”悄然改变了轨道,将高分辨率镜头的焦点,牢牢锁定了这片刚刚发生过短暂能量波动的区域。
而在遥远大陆的另一端,安第斯山脉某处,那片被“渡鸦”坐标标注的、不断漂移的荒芜之地,地底深处,某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非金非石的古老结构,其表面复杂到无法理解的纹路中,一丝微不可察的能量涟漪,仿佛被跨越半个地球的、某种同源的频率“钥匙”所触动,极其缓慢地……荡漾开来。
晶格的共鸣,已然跨越山海。
暗潮的涌动,正汇聚向新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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