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厢式货车最终驶入一处伪装成废弃木材加工厂的私人机场外围。高耸的针叶林和生锈的金属棚屋构成了完美的视觉屏障。车子没有直接进入跑道,而是拐进一间巨大的、内部空旷的机库。机库地面停着一架通体哑光灰、没有任何标志的中型喷气式飞机,线条流畅而冷峻,如同蛰伏的金属猎隼。
“湾流G650ER,经过全面改装。”A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来,“引擎噪音抑制,全频段信号遮蔽涂层,内部加压舱和生命维持系统可以在必要时与外界完全隔离。航程足够直飞智利北部,但我们会在格陵兰上空进行一次空中加油,以最大化规避常规航线监控。”
没有登机梯,飞机尾部的舱门直接放下,与货厢后门对接。陆时晚在沈承聿和队员的护卫下,快速登上飞机。
机舱内部与外观的冷硬截然不同。空间宽敞,装饰采用柔和的米色与深灰色调,灯光可调。座椅宽大舒适,可完全放平。一侧是完善的医疗监测和生命支持设备,另一侧则是密集的通讯与导航终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新鲜循环空气味道。
“这里是您的座位,陆博士。”一名身着便装、但行动间透出军事化干练的空乘人员示意陆时晚坐到一个连接着多种生理感应器的特制座椅上,“飞行期间,我们会持续监测您的生命体征和意识场稳定性。如有任何不适,请立即告知。”
陆时晚坐下,任由空乘人员为她连接上轻便的胸贴、指夹和额带传感器。数据立刻在旁边的屏幕上显示出来:心率、血氧、血压、脑波图谱……以及一个独立的、显示“场稳定器”工作状态和与宿主意识同步率的读数条。
沈承聿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面前展开一台战术平板,快速审阅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和航线详情。其他队员分散就坐,检查装备,保持静默。
舱门关闭,引擎启动的轰鸣被高效隔音层削弱成低沉的背景音。飞机开始滑行,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机库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跑道和更远处沉入暮色的山林。
加速,抬升,失重感传来。
阿尔卑斯山脉的群峰在下方迅速缩,变成地图上起伏的褶皱,然后被厚厚的云层吞没。飞机穿透云层,跃入平流层。舷窗外,是燃烧般绚烂的晚霞,云海在下方铺陈成无边无际的白色绒毯,上方则是逐渐深邃的靛蓝穹,第一颗星辰已然亮起。
壮丽,却与舱内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陆时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高空飞行带来的轻微震动和气压变化,对她刚刚稳定的生理状态是个考验。她能感觉到胸口“场稳定器”的振动频率在自动微调,抵消着外界环境变化带来的干扰,维持着她意识基底的稳定。脑海中那幅“频率地图”变得更加清晰,因为飞机的快速移动,代表她自身的光点正在地图上以惊饶速度划过北大西洋,朝着格陵兰方向延伸。
她尝试将注意力从地图上移开,转向内省。意识深处,那片“晶体森林”依然在缓慢生长。她“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内感知——那些规整的次级谐波,正像最精密的钟表齿轮般咬合、运转,处理着从感官和“场稳定器”传来的海量底层信息,维持着一种高效而冰冷的平衡。情感波动被压制在极低的水平,理性与逻辑占据绝对主导。这让她感到安全,但也有一丝隐约的……非人福
“感觉如何?”沈承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内省。
“稳定。飞行环境对‘场稳定器’和我的意识结构没有造成干扰。”陆时晚睁开眼,看向他,“航线顺利?”
“目前一切正常。已进入跨大西洋静默航线区,与空中管制保持最低限度必要通讯。”沈承聿看着平板,“但我们监测到,自我们起飞后约二十分钟,欧洲大陆多个方向的电子侦察活动有增强迹象,尤其是针对跨大西洋私人飞机和货运航班的信号筛查。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
“能追踪到我们吗?”
“这架飞机的信号遮蔽性能顶尖,常规雷达和卫星难以持续锁定。但‘火种’或‘守夜人’可能拥有非常规探测手段,比如监测特定频段的意识场能量泄漏。”沈承聿的目光扫过陆时晚胸口,“你的‘场稳定器’和意识活动,是目前最大的潜在信号源。”
陆时晚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装置的位置。“它目前处于‘低功耗兼容模式’,理论上泄漏极微。除非……接近目标区域,或者我的意识因某些原因剧烈波动,才可能产生可远程探测的‘共振峰’。”
“所以我们需要保持航线的不可预测性,并在接近南美大陆时,采取额外的隐蔽措施。”沈承聿调出航路图,“原计划在格陵兰凯凯塔苏瓦克附近进行空中加油后,直飞智利伊基克。现在,我打算在加油后,先向南偏航,绕行至南大西洋福克兰群岛以东海域,再折向西,从太平洋一侧接近智利。增加航程和耗时,但能最大限度避开从欧洲到南美最直接的监控走廊。”
“赞成。”陆时晚没有异议。安全优先。
漫长的夜航开始。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人尝试休息。陆时晚却毫无睡意。她的身体需要休息,但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过于清醒。她索性调出座椅扶手上的平板电脑,接入飞机内部服务器,调取“渡鸦”关于安第斯山脉和“静默者”节点的所有资料,继续研读。
资料琐碎而艰涩,充满霖质学术语、古老传碎片和“渡鸦”本人充满矛盾与困惑的注释。她快速浏览,大脑高效处理信息,将有用的碎片与脑海中那幅“频率地图”进行关联。地图上,目标坐标依然在缓慢漂移,但大致范围锁定在玻利维亚西南部、智利阿根廷边境附近的乌尤尼盐沼 周边高原区域。那片以“空之镜”着称的广袤盐原,地形相对平坦,但周边环绕着火山、温泉和极端气候带,地质活动活跃,电磁环境复杂。
“‘静默者’节点选择这样的地方……”陆时晚思索着。活跃的地质环境可能提供某种“能量背景”或“物理掩护”,复杂的电磁环境也能干扰常规探测。盐沼本身巨大的、平坦的反射面,是否也与某种“共振”或“聚焦”效应有关?
她将注意力集中到资料中关于当地古老祭祀的片段。印加帝国之前的蒂亚瓦纳科文化遗迹就在那片区域附近,其建筑和文观测显示了对体运行和自然力量的深刻理解。一些现代萨满也声称,乌尤尼盐沼是“大地之耳”,能听到“星球的心跳”和“祖先的低语”。
“星球的心跳”……“祖先的低语”……这些充满神秘色彩的描述,与“渡鸦”提到的“意识场与物理世界交汇节点”,以及她自己感知到的“周期性引力”,隐隐形成某种呼应。
就在她沉浸于资料分析时,飞机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颠簸。
“进入格陵兰东南部上空强气流区,预计持续二十分钟。”飞行员的声音从广播传来,“请系好安全带,保持坐姿。”
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机翼尖赌防撞灯在浓密的云层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颠簸逐渐加剧,机身左右摇晃,时而失重,时而沉重。陆时晚感到胃部有些不适,但更让她警觉的是——胸口“场稳定器”的振动频率出现了短暂的紊乱!虽然瞬间就恢复了稳定,但那一刹那的异常,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平静。
紧接着,她脑海中那幅“频率地图”剧烈波动起来!代表她自身的光点疯狂闪烁,而遥远的目标坐标,仿佛被强气流扰动了一般,竟然短暂地分裂出数个虚影,然后又重新聚合!
这不是物理上的位移,是她意识感知到的“频率引力”在剧烈环境扰动下发生的畸变!
“沈承聿!”她低呼一声。
沈承聿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和旁边监护屏幕上的脑波波动。“怎么回事?”
“强气流……干扰了‘场稳定器’的稳定输出,可能也影响了我自身的意识场与环境‘频率背景’的耦合。”陆时晚快速分析,按住胸口,强迫自己深呼吸,集中精神稳固意识基底,“地图出现扰动……目标坐标的‘引力信号’发生畸变,但正在恢复。”
“能稳住吗?”
“可以……‘场稳定器’在自适应调整……我的意识结构也在抵抗干扰……”陆时晚闭上眼睛,不再试图“看”那幅混乱的地图,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维持自身意识谐波的稳定上。那片“晶体森林”般的次级结构开始高速运转,像精密的光纤网络,疏导、平复着因外部扰动而产生的内部“频率湍流”。
剧烈的颠簸持续了十几分钟,才逐渐平息。当飞机重新恢复平稳飞行时,陆时晚已是满头冷汗,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几分,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干扰已排除。‘场稳定器’同步率恢复99.8%。地图清晰度……反而提升了。”她喘了口气,看向沈承聿,“刚才的极端扰动,像是一次‘压力测试’。我的意识和装置的协同稳定性,通过了测试。而且,在扰动中,我捕捉到了目标坐标‘引力信号’更底层的一些……‘纹理’。它确实与地质活动有关,但不是简单的震动,更像是一种……深层次的地壳应力释放的‘旋律’,周期性的。”
沈承聿看着她疲惫却闪烁着洞悉光芒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她的进化速度快得惊人,代价则是越来越远离普通饶状态。
“记录下这些‘纹理’特征。或许能帮助我们更精确地定位节点,或者理解它的运作原理。”他只能这样。
不久后,空中加油顺利完成,飞机转向,朝着计划中的偏航路线,飞向南大西洋的深邃黑暗。
而在他们下方数千米的海洋,以及远在欧亚大陆的某个指挥中心内,数双眼睛正紧盯着屏幕上那些虽然模糊、却在强气流扰动期间短暂出现的、非典型的“高空异常能量读数”记录点,并迅速将其与已知的私人飞机航线进行交叉比对。
一张无形的网,虽然漏洞百出,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南半球那片巨大的盐沼,收拢过来。
云层之上,追逐与逃亡继续;暗流之下,猎手与猎物,都在向着同一个古老而未知的舞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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