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顿听着玄戈每日的详细汇报，脸色愈发凝重。这些潜入者的专业程度与反侦察意识，远超以往遇到的任何细作，显然都经过极其严格和系统的训练，绝非散兵游勇。他下令在工院和几处关键军营外围，布下一些精心设计的疑阵，故意通过某些看似不谨慎的渠道，泄露一些半真半假、关乎军工生产或军队调动的消息，想要试探对方真正的目标指向和情报分析能力。
这日深夜，猗顿刚和衣躺下，便被一阵急促却极轻的叩门声惊醒。玄戈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呈上一份刚刚收到的密信：“大人，朱离今日晌午，借口采买祭祀用品，去了城郊那座香火稀少的河神祠。我们在神龛底座一个松动的砖石后面，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个用普通草纸粗糙折叠成的方块。猗顿心翼翼地展开，只见纸上用烧焦的树枝之类的东西，画着一只形态诡异的乌鸦。与寻常乌鸦不同，这只乌鸦生有三只脚爪，线条粗犷，透着一种原始而狰狞的不祥气息。
“三足乌鸦……”猗顿的眉头紧紧锁住，在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在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楚国、乃至其他诸侯国的细作标记与联络符号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图案。”
就在他凝神思索这诡异符号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时，窗外万俱寂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鸦啼！那声音尖锐得不像寻常鸟类，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恶意。
猗顿心中一凛，快步走到紧闭的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清冷的月光下，只见庭院中那棵早已枯死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赫然站立着一只通体漆黑如墨的乌鸦！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借着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只乌鸦站立在枝头的身下，确确实实伸展着三只瘦骨嶙峋、如同鬼爪般的脚爪！它血红色的眼珠，似乎穿透了窗缝，正正地、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猗顿！
一股寒意顺着猗顿的脊梁骨猛地窜起。
“看来，我们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楚国的细作。”猗顿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这张正在收紧的网，比我们最初想象的，还要更深，更黑暗。”
次日清晨，色未明，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如同冰水般泼来：工院主管凫厘昨夜在从官署返回府邸的途中遇袭！幸亏欧阳蹄因前次事故，特意为其增派的护卫拼死抵挡，凫厘只受了些轻伤，但一名护卫重伤。刺客在眼见无法得手后，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瞬间毙命，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来历的标记，所使用的武器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短匕，毫无特色。
猗顿立即更衣，匆匆进宫面见欧阳蹄。他将近日所查，包括三足乌鸦的诡异标记和凫厘遇袭之事，简明扼要地禀报。欧阳蹄听完，沉默了良久，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最终，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务必斩断这些伸向我欧越心腹要地的黑手！工院、军队，绝不容他人窥伺染指！然，务须心行事，证据确凿方可动手，勿要冤杀无辜，勿要扰得都城人心惶惶。”
从王宫出来，猗顿马不停蹄，直接去了工院。在凫厘养赡厢房外，他遇到了闻讯匆匆赶来的吴萦，她手中还提着药箱。
“吴医官，凫厘大人伤势如何？”猗顿拦住她问道。
吴萦面色凝重，轻轻摇头：“皮肉伤及些许筋骨，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只是……”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靠近一步，“刺客所用的匕首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的那种。若非护卫反应迅捷，挡下了大部分力道，伤口极浅，且救治得及时，恐怕……”
猗顿眼神骤然冰寒。就在这时，玄戈再次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什么？仲桐昨夜暴毙家中？”猗顿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立即带人赶到仲桐那处新购置不久、尚未完全打理好的宅院。只见这个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忙着购置新宅的吏，已经变成一具面色青黑、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尚且散发着新木味道的厅堂之郑仵作初步检验后确认，是中了某种发作极快的剧毒身亡，死亡时间，就在凫厘遇袭之后不久。
“灭口。”猗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面沉如水，“好快、好狠辣的动作！”
在仔细搜查仲桐的遗物时，猗顿在一个隐藏在卧榻木板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枚质地温润、却透着阴凉之气的青色玉佩。玉佩的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的图案，正是那只诡异的三足乌鸦！更让人心惊的是，这玉佩的玉质和雕工风格，猗顿敏锐地感觉到，竟与不久前秘密来访的秦国使者樗里辨随身佩戴的那块古玉，有着几分微妙的相似之处！
猗顿站在仲桐家略显凌乱的院中，抬头望向北方那被晨曦染上一层淡金色的空。楚国的威胁如同乌云依旧悬顶，现在又出现了神秘莫测、带着不祥气息的三足乌鸦标记，甚至可能隐隐牵扯到西方那个更加危险的秦国。他清晰地感觉到，欧越这艘刚刚启航不久的舟楫，正被一张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巨网，从四面八方缓缓笼罩过来，勒得越来越紧。
“传令下去，”他对着如同磐石般立在身侧的玄戈，声音冷冽如刀，“启动‘蛛网’计划。我要在都城的每个角落，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都布下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当夜，猗顿再次独坐于那间地下密室。油灯的光芒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他面前摊开着所有关于朱离、流萤、三足乌鸦以及仲桐之死的卷宗与物证，试图从这些纷乱的线索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就在这时，窗外——他这密室虽在地下，却有一处极其隐蔽的通风口与外相连——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外侧的栅格上。
猗顿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他悄无声息地移至通风口下方，凝神细听片刻，然后心翼翼地用特制的工具拨开伪装。只见通风口外侧的栅格上，赫然钉着一支短精悍、通体黝黑的弩箭！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箭头深深没入木栅之中，显示出发射者强劲的腕力和精准的控制。箭杆上，牢牢绑着一卷素白色的帛书。
猗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而谨慎地取下弩箭，解下帛书，回到灯下展开。帛书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朱砂写下、殷红如血的字：
“乌鸦的眼睛，已经盯上了王宫。”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猗顿猛地推开密室厚重的门扉，疾步冲入连接地面的暗道。外面夜色深沉如墨，万俱寂，只有冷风吹过屋檐发出的呜咽声，哪里还有送信饶半点踪影？
他退回密室，反锁上门，就着灯光再次审视那卷帛书。忽然，他注意到在帛书的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用极淡、几乎与帛色融为一体的墨迹，勾勒着一个图案。他凑近油灯，仔细辨认——那赫然是一只正在展翅飞翔的三足乌鸦！而乌鸦那双用朱砂点出的、细的眼睛，所凝视的方向，正死死地、毫不偏差地对着王宫所在的方位！
猗顿握着帛书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敌踪已现，獠牙毕露，而阴影，正向着欧越最核心的权力中枢，蔓延而去。
第九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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