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的死寂，仿佛能吞噬掉一切声音。昭阳背对着众将，身影在跳动的炭火映照下，于身后的舆图上投下一道巨大而沉重的阴影，那阴影正好覆盖了代表欧越都城的朱红标记。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与疲惫都被一种极致的冷静所取代，那是久经沙场、深知利害的老将在面临艰难抉择时，被迫做出的理性判断。
“景靳。”昭阳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目光落在左侧一名气质沉稳、面容坚毅的中年将领身上。
“末将在！”景靳踏前一步，抱拳应声，甲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由你负责，立刻清点营中兵马。步卒两万五千，骑卒五千，务必要最精锐者。备足十日干粮，整顿军械，三日后辰时，随本令尹拔营，回师郢都！”昭阳的命令清晰而果断，不容置疑。
“末将遵令！”景靳毫不犹豫地领命，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迟疑，他抬起头，谨慎地问道，“那……令尹，簇对欧越之围……”
这正是帐内所有将领最关心的问题。主力回师，意味着对欧越的战略从“积极进攻，寻求歼灭”转变为“战略对峙，长期封锁”。这不仅是军事策略的调整，更是一种政治姿态的转变。
昭阳踱步回到舆图前，伸出手指，再次点在那颗被他圈点了无数次的朱红标记上，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兽皮上因反复涂抹而微微凸起的痕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其中闪烁着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冷酷与耐心。
“留景缺为主将。”他点了另一名年轻些，但以善守和作风稳健着称的族中将领的名。
“末将在！”景缺精神一振，立刻出粒
“着你统兵一万五千，沿瓯江北岸要冲之地，重新构筑营垒，深沟高垒，采取守势。”昭阳的手指在瓯江沿线划过，“首要任务，是封锁！给我牢牢锁死瓯江上下游水道！所有往来船只，尤其是商船，严加盘查。凡运往欧越之铁料、铜锭、战马、大批粮食等战略物资，一律扣留，绝不允许一粒米、一斤铁流入南岸！我要从根子上，慢慢绞杀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寒：“其次，明面上的强攻暂缓，但暗地里的手段不能停。多派精干细作，携带重金，设法潜入其境。或收买其官吏将领，或刺探其城防工事、军工机密，或在其民间散播谣言，制造恐慌，离间其君臣、军民关系。总之，要让他们内外交困，不得安宁！寻其破绽，一旦有机会，便可雷霆一击！”
昭阳盯着景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记住，你的任务，不是立刻攻下城池，而是困住他们，耗死他们！让那欧阳蹄知道，即便我楚国主力西顾，他欧越，依然是我掌中之物，翻不出去！你可能做到？”
景缺感受到肩上沉重的责任，也明白这是族叔对他能力的考验与重用，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慨然应诺：“末将景缺，谨遵将令！必不负令尹重托，定将这欧越牢牢锁在江畔，使其日渐凋敝，以待我大军日后犁庭扫穴！”
“好！”昭阳微微颔首，“起来吧。具体布防与细作派遣事宜，稍后你我再详细商议。”
命令既下，庞大的楚军战争机器开始轰然转向。准备随昭阳回师的部队开始紧张地收拾行装，检查兵器马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归家期盼与战事未竟的复杂情绪。而留守的部队则在景缺的指挥下，开始重新规划营区，加固防御工事，派遣船只加强江面巡逻。
消息如同长了腿一般，迅速在底层士卒中传开。那些早已厌倦了江边湿冷、思念家乡亲饶士兵们，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收拾行装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但也有一些渴望在战场上搏取军功、晋升爵位的锐士，感到无比的失望与不甘，聚在一起低声抱怨，认为这是朝中奸佞作祟，断了他们的前程。整个楚军大营，士气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浮动，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在营地上空弥漫。
昭阳在处理完一系列繁杂的军务交接后，独自一人走出沉闷的中军大帐。凛冽的江风立刻包裹了他，吹动他裘氅的毛领，也让他因连日焦虑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遥望着南方，隔着宽阔的、雾气缭绕的瓯江，对岸那座欧越都城的轮廓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沉默的、却充满韧性的挑战者。
他不由得冷哼一声，声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此番主力西返，战略收缩，必然会被对岸那个年轻的欧阳蹄及其臣子视为重大胜利，极大地助长其嚣张气焰和立国的信心。这让他心中如同堵了一块巨石，万分憋闷。
【欧越的反应，机遇与挑战并存】
几乎就在楚军主力开始拔营，第一批回师部队向西开拔的同时，对岸欧越国设在沿江高处的了望塔上，经验丰富的斥候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不寻常的巨大动向。消息通过烽燧和快马，以最快的速度被层层传递，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最终被飞报至都城王宫。
欧阳蹄得报时，正在与相国文寅、上将军苍泓等人商议明年春耕与水利事宜。他立刻中断了会议，召集所有核心臣僚至议事殿。
“王上，此乃赐良机啊！”老成持重的相国文寅难掩内心的激动，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他向前一步，挥舞着手中的玉笏，“昭阳主力被迫西返，郢都方向定然出了大变故，无暇东顾！压在我欧越头顶的最大一块巨石，已然松动！持续数月的围困危局，至此可解！此正乃我‘蛰伏’国策得以全力推行，蓄力发展之千载难逢的时！”
上将军苍泓同样面露振奋之色，他捋着花白的胡须，声音洪亮：“不错！楚军改强攻为长期封锁，我军正面压力骤减。当趁此良机，大力巩固城防，修复此前战损之处；加速训练新募士卒，熟练新式军械；更要鼓励民间生育，积蓄人口，广积粮草。此消彼长，假以时日，我欧越国力必能再上一个台阶！”
殿内群臣闻言，也纷纷露出喜色，交头接耳，气氛热烈。然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欧阳蹄，脸上却并未露出过多的欣喜若狂之色。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因好消息而兴奋的面孔，异常清醒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令内的躁动：
“诸位，且慢欢喜。”
众臣立刻安静下来，目光聚焦于王座。
“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其国力之雄厚，远非我欧越眼下可比。”欧阳蹄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昭阳此番退兵，非是畏我欧越兵锋之利，实乃其国内战略收缩，西、北两面压力巨大，不得不为之。淬，我等需有清醒认知，绝不可盲目自大。”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当然，楚军主力撤退，围困之势缓解，确是我欧越喘息、发展之良机。昭阳留下的人马，其封锁之策，对我商贸往来，尤其是获取外部铁、铜、马匹等物，必会造成严重影响，此乃新的挑战。”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群臣：“故而，寡人以为，此并非高枕无忧之时，而是机遇与挑战并存之刻！传寡人令：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边境守军，需更加警惕，严防楚军细作渗透与试探性进攻，切勿因楚军退兵而有丝毫松懈！农桑、工肆、学宫、商贸，乃至疾医营、工院，皆当借此宝贵时机，全力以赴，推进‘生聚教训’之策！我们要在这难得的、用鲜血换来的喘息之机里，长得更壮，根扎得更深！要让昭阳，让楚国，让下人都看到，我欧越，绝非池中之物！”
“臣等遵旨！必不负王上厚望！” 殿中群臣被欧阳蹄冷静而充满力量的话语所感染，齐声应诺，精神振奋，眼中燃烧着对未来的希望与斗志。
瓯江之上，往日那战云密布、杀机四伏的紧张气氛，似乎随着楚军主力的西去而淡去了些许。但江面之下，更深层的经济封锁、谍报博弈与国力竞争，才刚刚拉开序幕。欧越国，这个新生的政权，终于在强敌环伺的夹缝中，凭借自身的坚韧与外部的变局，赢得了最为宝贵的一段战略发展窗口期。前路依旧漫漫，但希望的曙光，已真切地照在了瓯江之南的土地上。
第10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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