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院最深处的龙吟谷试验场,方圆五里已被划为绝密禁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玄甲卫精锐日夜巡逻,连飞鸟经过都会被弩箭射落。谷内焦土遍地,坑洼不平,随处可见上次失败的爆炸留下的狼藉。
墨羿披着一件被酸液灼出无数孔洞的粗麻衣,站在一处新砌的矮石墙后,眼底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专注。他心翼翼地将第三十七版配方填入一个厚壁陶罐——硝石粉末洁白如雪,硫磺颗粒金黄刺目,木炭粉漆黑如墨,三者比例经过无数次推算与失败,已精确到毫厘之间。
上次…上次这玩意炸塌了半间加固过的工棚,工匠老周现在耳朵还听不见声……这次若再不成,恐怕……主管凫厘攥着记录配方的帛书,手微微发颤,声音干涩。
闭嘴。墨羿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但握住药匙的指尖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晃动。他脑海中浮现三日前,欧阳蹄王上深夜独自到访,在沙盘上用朱砂画出的那个稳定三角形,以及那低沉而笃定的话语:硝为骨,坚而促燃;硫为魂,烈而增威;炭为血,绵而续势。三者相合,君臣佐使,当有撕裂苍穹、惊动九霄之威! 王上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嗤——
特制的、浸过硝油的麻绳引信被点燃,火花迅速沿着绳索蔓延。墨羿最后检查了一遍陶罐的密封,随即与凫厘等人疾步退至数十步外、用巨石垒成的厚重掩体之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如同战鼓般擂动。
一息,两息,三息……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山谷,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
轰——!!!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恐怖巨响猛然爆发!仿佛穹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众人即便躲在石垒后,仍感觉耳膜如同被钢针穿刺,脑袋嗡嗡作响!
只见试验场中央,那陶罐瞬间化作一团直径近一丈的炽烈火球,裹挟着浓烟与毁灭性的力量腾空而起!地面剧烈震颤,如同地龙翻身,站在石垒后的众人都能清晰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可怕波动!爆炸激起的飞沙走石如同暴雨般噼里啪啦地砸在厚重的石垒上,留下无数白点!
待那令权寒的震动稍平,刺鼻的硝烟被山风缓缓吹散一些,众人挣扎着探头望去——原先放置陶罐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足有磨盘大的浅坑!坑内及周围的泥土一片焦黑,冒着缕缕刺鼻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们从未闻过的、混合着硫磺与焦糊的怪异气味。
观摩的工匠们有的直接瘫坐在地,面无人色;有人裤裆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更有甚者双膝一软,朝着那焦坑方向跪下,双手合十,喃喃祷祝,仿佛目睹了神迹或魔临。
凫厘更是目瞪口呆,花白的须发似乎都因震惊而根根竖起,手中那卷记录着无数失败配方的帛书悄然滑落在地,也毫无察觉。
墨羿缓缓从石垒后走出,抹去脸上沾染的灰烬与汗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坑中尚未完全熄灭的残火,如同燃烧的星辰。
成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破开迷雾后的决然,此物,当依王上启示,名为——!
龙吟谷边缘,一座新搭建的木质望台上。
欧阳蹄负手而立,玄色王袍的袍袖在爆炸产生的气浪余波中猎猎作响。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跨越时空的在自己意志下诞生,他胸腔中依旧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激荡澎湃的浪潮。他强压下这份悸动,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过谷中的焦坑,转向快步走来的墨羿和凫厘。
威力尚可。欧阳蹄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当前产量如何?
墨羿躬身禀报,手中还捧着几块焦黑的陶罐碎片:回禀王上,目前集中所有熟练匠人,日产纯硝约二十斤,硫磺约五斤,木炭易得,不限。若能量产,以此为基础……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若以薄铁皮锻造外壳替代易碎的陶罐,并在其内填充铁蒺藜、碎瓷片,爆炸之时,破片横飞,方圆十步之内,人马皆碎!
欧阳蹄眼中精光一闪,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身前的木质栏杆,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
即日起,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金铁烙印,刻入在场每一个饶灵魂,火药及其一切相关,列为国本级机密,高于一切!所有参与研发、知晓配比的工匠、学徒、护卫,及其直系家眷,全部迁入新建的神工坊,按最高标准供养,未经寡人手谕,终身不得踏出坊区半步!违令者,诛九族!
他的目光落在墨羿身上:墨羿,擢升你为工院少监,秩比千石!专司火药后续应用研发,一应人手、资源,优先调配,无需另行请示。
最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谷中那仍在冒烟的焦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三个月!寡人只给你三个月时间!不仅要完善配方,稳定性能,寡人要亲眼看到——能于百步之外,炸开楚国坚城厚门的破门槌!要看到能由力士投掷,或由弩炮发射,于百步之外敌群中轰然爆发,声如震,横扫一切的震雷
是夜,王宫书房,灯火长明。
猗顿如同融入阴影本身,无声地呈上一份密报:陛下,今日龙吟谷试验巨响传出后不到两个时辰,我们在边境三处暗哨,几乎同时截获了楚军信使放出的新型信鸽,速度极快,耐力惊人。腿上所携竹管内……空无一物。
空管?欧阳蹄指尖敲击着龙案。
是。此为楚军最高级别示警或确认信号的一种。他们在试探,确认巨响来源及其性质。猗顿眼中泛着冰冷的寒光,诸稽羊虽死,但他背后的三足乌鸦……仍在振翅,而且反应速度,超乎预期。
欧阳蹄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案头一块墨羿呈上的、边缘还带着灼烧痕迹的震雷原型陶片上,忽然问道:墨羿此前汇报,是在何处发现品质最佳、最易提纯的硝土?
城北乱葬岗,靠近废弃矿坑的那片区域。据地方志记载,百年前那里曾是一处古战场,尸骨堆积……
着暗羽派最可靠的人手,伪装成迁坟或采药,给寡人仔细暗查那片区域的地下,尤其是矿坑深处,有无人工开凿的密室、甬道,或任何不寻常的痕迹。欧阳蹄打断他,语气森然,乌鸦喜食腐肉,但更偏爱……硫磺与硝石的气息。
臣,明白!猗顿心神一凛,立刻领命。
就在这时,窗外夜空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紧随其后的惊霹雳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案头的灯焰也随之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欧阳蹄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被闪电瞬间照亮的、翻滚的乌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上一次,是雷示警。
而这一次,响彻世间的,将是他欧阳蹄亲手铸就的人间惊雷!
第12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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