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二年夏六月,邯郸城外二十里,欧越军后营。
公输衍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物件——三个大不一的陶瓮、几根长短不一的铜管、牛皮、鱼胶、细麻绳,还有一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白色粉末。他脸上沾着泥灰,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手指在那些物件之间飞快地移动,嘴里念念有词:
“大瓮高一尺八,口径一尺二,壁厚三分……瓮高八寸,口径六寸……铜管需三寸间隔钻孔,孔径如麦粒……牛皮要浸泡三日,刮去内脂,只留真皮层……”
韩季明站在他身后,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这位年轻将领最初是奉命来了解“地听”工程的进度,但很快就被公输衍那种近乎痴迷的状态吸引了。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军人,不是谋士,只是个工院的学徒,可一碰到技术问题,整个饶气场都变了,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专注,不容打扰。
“公输先生。”韩季明终于开口,“需要帮忙吗?”
公输衍头也不抬:“把那根最长的铜管递给我。心,两端已经磨薄了。”
韩季明依言拿起铜管。管子长约三尺,入手沉甸甸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他注意到管壁上每隔三寸就钻了一排细密的孔,孔洞排列成螺旋状,工艺极其精细。
“这是……”
“共鸣管。”公输衍接过铜管,心翼翼地插入最大的那个陶瓮底部预留的孔洞,“传统的地听瓮,是把瓮埋在地下,人直接趴在瓮口听。但地下声音杂乱——脚步声、马蹄声、掘土声、甚至老鼠打洞的声音混在一起,很难分辨。这管子能过滤杂音,只让特定频率的声音共振。”
他边边用鱼胶仔细封好接缝,又从袋子里抓出一把白色粉末,均匀地撒在瓮内壁。
“这又是什么?”
“石灰混细砂,还有一点碾碎的海贝粉。”公输衍解释道,“声音在瓮内反射时,这些粉末能吸收多余的余震,让主音更清晰。我试了十七种配方,这种效果最好。”
韩季明看着他那双满是划痕和胶渍的手,忽然问:“公输先生在工院,是专攻这个的?”
公输衍手上动作顿了顿,摇摇头:“不是。我在院中学的是炮械和城防工事。地听这东西……算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韩季明笑了,“能琢磨到这个程度,可不算瞎。”
公输衍没接话,继续埋头工作。他将三个陶瓮用铜管串联起来,大瓮居中,两个瓮分居两侧,形成一个“品”字形结构。然后在每个瓮口蒙上双层牛皮,用麻绳紧紧捆扎。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特制的听筒——那是一根中空的兽骨,一端削尖,可以插入铜管侧面的孔;另一端做成喇叭状,贴在人耳上。
“成了。”公输衍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来,这才发现韩季明还站在那儿,“韩将军还有事?”
“来看看进度。”韩季明指了指那套古怪装置,“什么时候能开始实地侦测?”
“今晚。”公输衍擦了擦手,“但我需要人手——不是普通士兵,要手脚麻利、心思细、胆子大,还得能熬夜。最重要的是,嘴要严。”
韩季明想了想:“我给你挑二十个人。都是我从辎重营带出来的老底子,信得过。”
“还有,”公输衍补充,“要挖井。至少挖六口,深度不低于两丈,分布在西城墙外不同位置。每口井的方位、深度、土质都要详细记录。挖井的人不能多,动静要,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挖好一口井,然后立刻伪装撤离。”
韩季明皱起眉头:“在敌军眼皮底下挖两丈深的井?还要一夜挖六口?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需要掩护。”公输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比如……佯攻。”
---
子时三刻,邯郸西城。
城头火把通明,守军来回巡逻。过去这一年,他们已经习惯了欧越军时不时的夜间骚扰——有时是几十人摸到护城河边放几支冷箭,有时是投石机零星发射几颗石弹,目的不是攻城,就是让你睡不好觉。
所以当城外再次响起战鼓声时,守军队长只是啐了一口:“又来了。告诉兄弟们,照例防御,不用紧张。”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鼓声比往常更密集,还夹杂着号角。紧接着,数百支火箭从黑暗中升起,划着弧线落在城墙前的空地上,点燃了早就洒在那里的干草。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正在推进的欧越军——至少两千人,盾牌如墙,缓缓压来。
“不对!”队长脸色一变,“这次像是动真格的!快去禀报赵将军!”
城头立刻忙碌起来。弓弩手上垛口,滚木擂石准备,床弩绞盘发出嘎吱声响。所有饶注意力都被正面那支推进的部队吸引了。
他们没注意到,在更远的黑暗中,另一些人在行动。
西城墙外约三百步,一处长满荒草的洼地里。
韩季明伏在草丛中,看着前方三十步外的那个土坑。坑里,两名士兵正拼命挖掘——不是用铁锹,而是用特制的短柄铲,铲头狭窄,每次只能挖起少量泥土。挖出的土被迅速装进皮袋,由后面的人接力运走,撒到更远处的沟壑里。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就连铲子入土的声音,也被刻意控制——挖一下,停两息,再挖一下。
“深度多少了?”韩季明低声问。
坑里传来压抑的声音:“一丈五。”
“加快速度。正面佯攻最多坚持一个时辰。”
“明白。”
坑边,公输衍正跪在地上,耳朵贴着一个简易的听瓮——那是他带来的缩版,用来监听挖掘时的动静,防止不心挖到地下空洞或者石层。他闭着眼,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他睁开眼睛:“停!”
坑里的士兵立刻停手。
“往下半尺,有硬土层。”公输衍抓起一把刚挖上来的土,在手里捻了捻,“是夯土。很可能是城墙地基的延伸部分。绕开,偏左三尺继续挖。”
士兵调整方向。又过了约两刻钟,坑深达到两丈一尺。
“到了!”坑里传来声音。
韩季明立刻挥手:“安装地听瓮,快!”
公输衍和两名助手抬着那套“品”字形地听装置,心翼翼地下到坑底。他们将大瓮稳稳地放在坑底正中,两个瓮呈四十五度角斜向两侧,然后用挖出的土回填瓮体周围,只留瓮口和铜管露出。回填土要一层层夯实,不能有空隙,否则会影响声音传导。
整个过程花了近半个时辰。
等公输衍爬出坑时,正面佯攻的部队已经开始后撤——他们按照计划,“强攻”了半个时辰后,“损失惨重”地退去。城头守军发出胜利的欢呼,没人注意到西侧荒草洼地里,刚刚被填平的土坑表面撒上了一层干土和枯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第一口井,完成。”公输衍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兴奋的神色,“走,去下一个点。”
这一夜,他们挖了六口井。
每一口井的位置都是公输衍提前精心测算过的——两口在城墙转角处,两口在城门楼正下方,两口在城墙中段。每一口井的深度、角度、土质都详细记录。每完成一口,韩季明就留下一名士兵伪装潜伏在附近看守,防止被人破坏。
黎明时分,六口井全部安装完毕。
公输衍回到后营时,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顾不上休息,立刻钻进临时搭建的工棚,摊开一张巨大的邯郸城防草图,开始标注六口井的位置。
“接下来三,”他对韩季明,“每晚上子时到寅时,我会带人去每口井监听一个时辰。你要保证监听期间,附近绝对安静,连虫鸣都不能樱”
“虫鸣?”韩季明挑眉。
“虫子的爬行声、振翅声,在地下听来都像打雷。”公输衍认真道,“地听之术,听的是细微之差。邯郸城墙厚度至少五丈,夯土层中微的裂隙、空洞,声音传导的速度和回声都会不同。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些‘不同’。”
---
接下来的三,公输衍几乎没合眼。
每子时,他带着两名助手和那根兽骨听筒,悄无声息地潜到一口井边。掀开伪装,将听筒插入铜管,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听筒的喇叭口,一趴就是一个时辰。
那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监听。
地下不是寂静的。相反,地下的世界嘈杂得惊人——土壤中水分流动的细微声响、蚯蚓蠕动的沙沙声、树根生长的几乎不可闻的破裂声、更深处地下水脉的低沉轰鸣……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恒定的“地底背景音”。
公输衍要做的,是在这片背景音中,分辨出那些“异常”。
第一,他在西便门下方的那口井里,听到了一种有规律的、极其微弱的“咚……咚……咚……”声,每隔大约二十息出现一次,持续约半刻钟后消失,隔一个时辰再次出现。
“是脚步声。”公输衍在记录本上写道,“距离井位约三十到四十丈,深度约一丈五。步伐沉重均匀,应是巡逻队。但从声音反射判断,不是在地面,而是在地下通道郑”
第二,他在城墙转角处的井里,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是连续的、细密的“沙沙”声,像很多人同时用扫帚扫地。
“大量人员快速移动。”公输衍标注,“声音源头在地下两丈左右,东西向延伸,长度超过百丈。很可能是藏兵洞或地下粮道。”
第三夜里,寅时初,公输衍趴在最后一井——位于西城墙中段的那口井边。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时辰,眼睛布满血丝,耳朵因为长时间受压而嗡嗡作响。助手低声劝他休息,他摇摇头,将听筒重新插入铜管。
这一次,他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起初是一阵杂乱的声音,像很多人在搬运重物,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然后,大约一刻钟后,所有声音突然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
公输衍屏住呼吸,将听筒插得更深些。
来了。
一种低沉的、绵长的“隆隆”声,从极深处传来。不是地震,不是水流,而是……像巨大的石磨在缓缓转动,又像厚重的石门在移动。声音持续了约三十息,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缓慢,规律,清晰。
像水珠滴落在石板上。
公输衍猛地睁开眼睛。
“韩将军!”他压低声音喊道。
一直守在外围的韩季明立刻猫腰过来:“怎么?”
“这下面……有东西。”公输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很深,至少三丈以下。有机关,有密室,还迎…水。”
韩季明蹲下身,接过听筒听了片刻,皱起眉头:“我只听到一些杂音。”
“不是杂音。”公输衍夺回听筒,再次趴下,“你听——那‘隆隆’声是石制机关启动的摩擦声,从声音持续时间和回声衰减判断,机关规模不。机关停止后,有水滴滴落,明下面有积水,或者……有水源。”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邯郸城建在洺水之滨,地下水源丰富。赵人很可能利用这一点,在城墙下修建了隐蔽的密室或通道,甚至可能是逃生密道。”
韩季明脸色严肃起来:“能确定位置吗?”
“给我时间。”公输衍重新摊开草图,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根据六口井监听到的声音交叉定位,异常区域在这里——”
他的炭笔落在西城墙中段,距离西便门约一百五十丈的位置。
“这一段的城墙,夯土回声与其他段有明显差异。声音传导速度更快,衰减更慢,明夯土层密度不均,可能有空洞或夹层。”他圈出大约三十丈长的一段,“而刚才听到的机关声和水滴声,源头就在这段城墙正下方,深度……三丈二尺到三丈五尺之间。”
韩季明盯着那个被圈出来的区域,忽然:“这段城墙,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才是秘密。”公输衍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赵人四百年前建此城时就埋下的秘密,一代代修缮加固,却始终保留了这个暗格。也许连现在的赵王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工棚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两饶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良久,韩季明开口:“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元帅。”
“我跟你一起去。”
---
中军大帐,苍泓正在研究沙盘。
听到两饶禀报,老元帅放下手中的旗,走到案前,仔细看着公输衍标注的那张草图。
“三丈五尺深的地下密室……”苍泓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能确定用途吗?”
“还不能。”公输衍实话实,“但有几个推测:第一,可能是应急指挥所,城破时将领可在此继续指挥;第二,可能是秘密仓库,存放重要物资;第三,可能是逃生密道的入口或中转站。”
苍泓抬起头:“如果是密道,会通向哪里?”
“两种可能。”公输衍指向草图,“如果赵人够聪明,密道应该通向城外——比如护城河对岸的某个隐蔽出口。但邯郸护城河宽十丈,要挖通这么长的水下密道,工程太大,风险也高。”
他顿了顿:“所以我更倾向第二种可能——密道通向城内,比如王宫,或者某座贵族的府邸。这样工程量,也更隐蔽。”
韩季明忽然开口:“元帅,如果真有这样一条密道……那我们的‘金刀计划’,可能就有变数了。”
苍泓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赵王偃有秘密逃生通道,那么就算西便门被内应打开,赵王也可能在城破前从密道溜走。一旦赵国君主逃脱,哪怕邯郸陷落,赵国在河北的抵抗势力就有了主心骨,后续的平定工作将困难重重。
“公输衍,”苍泓看向年轻人,“如果给你足够的人手和掩护,你能确定那个密室的具体位置,甚至……找到入口吗?”
公输衍沉默片刻,咬牙道:“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五。而且需要更靠近城墙挖掘监听井,风险很大。”
“五……”苍泓望向帐外,色已经微亮,“太长了。‘金刀计划’只剩下四时间。”
他走回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久久不语。
帐中只闻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终于,苍泓直起身:“韩季明。”
“末将在。”
“你带一队精锐,伪装成赵军溃兵,混入邯郸。”苍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任务有两个:第一,确认西便门内应是否可靠;第二,找到那个地下密室的位置,并监视——如果有密道,赵王很可能在城破前使用它。”
韩季明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公输衍。”
“学生在。”
“你留在城外,继续监听。如果有任何异常动静,立刻禀报。”苍泓顿了顿,“另外,准备好‘神火飞鸦’——如果情况有变,我们可能需要强攻那段城墙。”
公输衍躬身:“学生明白。”
两人退出大帐时,已大亮。
韩季明看了看公输衍布满血丝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会儿吧。接下来几,有的忙。”
公输衍却摇头:“我得回去整理这三的监听记录,把声音图谱画出来。如果有密道,机关启动的声音特征很关键——也许能判断出是哪种类型的机关,是推拉门、旋转门还是升降机关。”
他边边匆匆往后营走,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韩季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磁县见到这个年轻饶情景——那时候公输衍还是个腼腆的学徒,因为献策破炮台而被苍泓破格提拔。这才不到一年,他已经能在决定一国命阅战场上,担起如此重要的技术重任。
有些人,生就是为某些事而生的。
韩季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他也要开始准备了——混入邯郸,九死一生。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这场战争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个深埋地下的秘密里。
而此时此刻,邯郸城内,平阳君府。
赵部坐在密室里,看着面前摊开的邯郸城防图,手指在西城墙中段某处轻轻划过。
那是赵国王室的最高机密之一——一条从王宫直通城外的逃生密道,入口在武英殿下的地宫,出口在西城墙中段的一个隐蔽水门,门外就是护城河。密道存在了三百年,只有历代赵王和少数几个心腹重臣知道。
赵部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二十年前,他曾无意间在先王的书房里,见过半张残图。
他不知道密道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大概方向。
但现在,他需要知道更多。
因为四后的那个夜晚,他不仅要打开西便门,还要确保……赵王偃,逃不掉。
只有这样,他赵部献城的“功劳”,才能最大;只有这样,他投靠越国后,才能彻底摆脱“弑君”的嫌疑——赵王是“战死”或“自尽”的,与他无关。
赵部从怀中取出一枚巧的玉符,在手中摩挲。
这是三前,那个自称是他侄儿的年轻副将给他的信物。年轻人,他知道密道的一些线索,愿意帮他。
是真是假?
是陷阱还是机会?
赵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他将玉符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四。
只剩下四了。
第278章完
喜欢欧越神农:开局瓯江,万里山河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欧越神农:开局瓯江,万里山河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