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会客厅内，炭火将房间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十二月的寒意。柳如是与李香君亲自煮水点茶，用的是杭州买来的西湖龙井、在这冬也别有一番清新自然的韵味。
安娜和艾米则安静地在一旁侍立，好奇地听着城主与那位高大的西班牙船长交谈。顾横波、卞玉京等人则或坐或立，或抚琴或翻书，营造出一种既不失礼数又自在随意的氛围。
萨尔塞多上尉品了一口这异域的“茶”，初觉微涩，旋即回甘，不由赞道：“很独特的味道，城主阁下，您的城市总是能带来惊喜。”
闪索微微一笑，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层面：“上尉阁下远渡重洋，对欧洲大陆的局势想必了解更深。不知近来，那场席卷诸国的战争，形势如何？”他指的正是后世所称的“三十年战争”。
提到故土战事，萨尔塞多的神色严肃起来，放下了茶杯：“城主阁下消息灵通。那场因信仰和霸权而起的战争，确已进入第二个血腥的年头。
新教联盟与主教同盟之间的仇恨日益加深，从波西米亚蔓延到了整个德意志地区，战火灼烧着每一寸土地。各国君主都投入了巨大的财力物力，士兵们如同绞肉机中的血肉……实不相瞒，这场战争已经改变了欧洲的格局，也牵动了我们在新大陆的力量。”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尤其是英国佬，他们在这场战争中态度暧昧，却趁着我们西班牙将更多注意力放回欧洲之际，在美洲越发肆无忌惮。
不仅纵容甚至支持海盗疯狂袭击我们的运宝船和商队，更可恶的是，他们为了快速扩张在北美的殖民地，简直不择手段！他们向国内的罪犯、流浪汉、负债者甚至一些政治犯许诺土地、自由和财富，只要他们愿意乘船来美洲，拿起武器，向任何阻碍他们的人——无论是我们西班牙人，还是当地的土着——开战！这些人毫无荣誉感可言，手段残忍，给我们在新西班牙（墨西哥）和加勒比海的据点带来了不的麻烦和压力。”
这番叙述，让在座的几位女子也听得入神。柳如是、顾横波等虽来自大明，对欧陆纷争所知不多，但“战争”、“海盗”、“流犯拓殖”这些词汇，依然让她们感受到那个遥远世界的残酷与动荡，也明白了为何强大的西班牙舰队也需要寻求外援。安娜和艾米更是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听到“家乡大陆”的纷争，瞪大了眼睛。
萨尔塞多看向闪索，语气变得郑重而恳切：“正因为如此，新西班牙总督阁下对城主阁下您和明月城的实力非常看重。
我们真诚地希望，能在明年六月，当季风有利于跨洋航行时，城主阁下能派遣一支精锐的军队——大约一万人左右——支援我们在墨西哥和加勒比海地区的防务，共同打击英国佬及其支持的那些匪徒。总督阁下承诺，只要您的要求在合理范围内，我们都可以尽力满足。”
出兵海外？介入欧陆列强在新大陆的争霸？这个提议让房间内的空气为之一凝。几位女子不禁看向闪索，目光中有关切，也有对其决断的好奇。
闪索指节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陷入沉思。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前世的记忆碎片：三十年战争的漫长与消耗，欧洲各国力量的此消彼长，美洲殖民地格局的演变……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明月城的军事力量走出北美西海岸，登上更广阔舞台，获取实战经验、国际声望以及实实在在利益的机会。与西班牙的合作，也能暂时缓解北面英国殖民者的直接压力。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沉稳：“支援盟友，抗击背信弃义的侵略者，我明月城义不容辞。”
萨尔塞多脸上刚露出喜色，闪索话锋一转：“不过，出兵万里，跨越重洋，涉及我军将士安危、庞大后勤以及可能面临的激烈战斗。相应的，我需要确保我的军队得到最充分的保障，以及为此次行动获取应有的补偿。”
“请讲。”萨尔塞多坐直了身体。
“第一，我需要十艘与‘圣萨尔瓦多’号同等级或以上的武装盖伦船，以及六十五艘大型运输船，用于运载军队、补给和装备。船只需状态良好，配备基础船员。
第二，此次行动的军费开支，包括士兵犒赏、抚恤、物资消耗等，我需要二十吨白银作为基础保障。
第三，为增强我出征部队的火力，我需要一万支燧发枪及相应的弹药。”
这个要价显然不低。萨尔塞多皱起了眉头，迅速计算着成本。十艘主力战舰和六十五艘运输船，几乎是西班牙在太平洋方面可用机动船只的一大部分；二十吨白银更是一笔巨款；一万支燧发枪和弹药也价值不菲。
“城主阁下，”萨尔塞多苦笑道，“您的要价……恐怕总督阁下难以全部答应。这几乎是一次型远征的全部成本了。我们虽然急需帮助，但这样的代价……”
闪索似乎早有所料，他端起茶杯，悠然道：“那么，如果我愿意用一些……稀有的珍宝来抵扣部分费用呢？”
“珍宝？”萨尔塞多疑惑。
闪索拍了拍手。李香君会意，转身从内室取出了几个衬着柔软丝绸的托盘。
当托盘上的遮盖被揭开时，萨尔塞多的呼吸骤然一滞，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炽热光芒！
第一个托盘上，是满满一箱玻璃弹珠！不是寻常的陶珠或浑浊的琉璃珠，而是大均匀、晶莹剔透、内部毫无杂质和气泡的纯净玻璃珠！在烛光下，它们折射出彩虹般绚丽的光芒，仿佛凝固的星空。
第二个托盘上，是各种玻璃制品：高脚酒杯线条流畅，薄如蝉翼；巧的梳妆镜光可鉴人，将萨尔塞多惊愕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还有造型别致的花瓶、镇纸、甚至模仿宝石切割的玻璃饰物……每一件都纯净透明，工艺精湛，远超这个时代欧洲最好的威尼斯玻璃！
“上帝啊……这、这是……”萨尔塞多拿起一个玻璃杯，对着光仔细观看，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如此纯净、如此精美的器具，在欧洲就算最顶级的王室和贵族才能拥都没听过！而这里，竟然有整整十箱玻璃珠和上百件制品！
“这是我的人在更北方的阿拉斯加冰原深处，偶然发现的矿脉中开采出的特殊‘冰晶石’，经过极其艰难和复杂的切割、打磨、熔炼而成。”闪索面不改色地开始“忽悠”，语气带着一种“得来不易”的感慨，“产量极其稀少，制作过程损耗巨大，可以是大自然的奇迹与我城工匠心血的结晶。”
阿拉斯加冰原？神秘的“冰晶石”？萨尔塞多虽然将信将疑，但眼前实物的精美与珍贵是毋庸置疑的。
他几乎能想象到，将这些琉璃制品带回欧洲，会在宫廷和贵族圈引起怎样的轰动！其价值，恐怕远超等重的黄金！
闪索观察着他的神色，适时道：“我用两吨黄金，加上这十箱玻璃珠和上百件玻璃制品，来交换我方才提出的船只、白银和军火。如何？这些玻璃制品的价值，上尉阁下应该清楚。这足以显示我的诚意，也为我们的合作增添一抹……璀璨的光彩。”
萨尔塞多心跳加速。两吨黄金已是巨款，再加上这些堪比艺术品的玻璃珍宝……其总价值，绝对远超对方提出的物资要求！这是一笔对西班牙宫廷也极具诱惑力的交易！不仅能获得急需的军事援助，还能带回令国王和贵族们狂喜的珍宝，巩固自己的地位！
“成交！”萨尔塞多几乎没怎么犹豫，伸出手，“城主阁下，您是一位慷慨而精明的合作伙伴！我以我的荣誉担保，总督阁下一定会同意这笔交易！这些玻璃制品，足以让马德里宫廷为之倾倒！”
三后，补给完毕的西班牙船队扬帆起航。萨尔塞多珍而重之地将那十箱玻璃珠和上百件玻璃制品搬上了旗舰，如同守护着最珍贵的王室宝藏。
他承诺，明年四月左右，一定会将闪索所需的船只、白银和军火如数送来。
送走船队，徐光启、李之藻等让知了交易的全部内容，不禁对闪索的精明与魄力叹服不已。
“城主此举，真乃一石数鸟！”徐光启抚须赞道，“以我城自制之‘琉璃’（他们仍习惯称玻璃为琉璃），换取急需之战舰、资金、军械，更借此将我军派往更广阔海域历练，与西班牙盟谊加深，牵制英夷……慈算略，深合《孙子》‘以迂为直，以患为利’之要旨！”
李之藻也笑道：“那萨尔塞多得了‘冰晶奇珍’，怕是回去要大肆宣扬。我明月城‘物华宝’之名，恐怕很快就要随着西班牙饶商船，传遍欧罗巴了。只是这‘阿拉斯加冰原采矿’之……”
闪索微微一笑：“虚虚实实，方能长久。玻璃之秘，能守一时是一时。关键是，我们拿到了实实在在发展壮大的资本。”他望向东方海相接处，那里，既有来自旧大陆的机遇与挑战，也有明月城即将展开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一场跨越太平洋的军事与贸易合作，就此埋下了坚实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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