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俞白仍坐在调音台前，窗外的光正一点点褪去，像被谁轻轻拉上了薄纱帘。杯中的水早已凉透，他没再喝，只是任它安静地搁在桌角，仿佛也和这房间一起，等一个未至的回响。
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缓缓跳动，那首未命名的曲子循环播放着，钢琴声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脚步。可他听不进去了。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沈照的那句：“换我来守着你。”
不是冲动，也不是一时情绪，而是她真的做了——联系律师、起草声明、应对舆论，每一步都稳得不像个追星的女孩，倒像是早就准备好要为他撑起一片晴空的人。
他曾以为她只是个爱笑爱闹的姑娘，会在录音室门口偷偷探头，捧着奶茶踮脚张望；会因为他一句“今写完一首”，就开心地发一串烟花表情。他收下她的关心，回应她琐碎的问候，是因为那种被惦记的感觉并不讨厌，像冬日里无意间晒到的一缕阳光。
但他从没想到，有一，这缕阳光会变成挡在他身前的一道墙。
晨曦传媒的事本与她无关，她却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语气平静，眼神坚定，像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春来了，花就该开；就像他在写歌，她就该在。
江俞白慢慢起身，走到窗边。城市开始亮灯，远处楼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悄悄点起了星星。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始终置顶的聊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她发的那句：“你只管写歌。其他的，我来挡。”
光标闪了两下，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晚上有空吗？”
打完又觉得太生硬，删掉。
“我请你吃饭。”
还是不对，像在客气。
他叹了口气，重新输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随便吃点。”
犹豫片刻，还是把前半句也删了，只留下最简单的五个字：
“晚上有空吗？”
然后补上一句：“我请你吃饭。”
又飞快加了个“……随便吃点。”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怕盯着看会吓跑回复。
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一排黑与灰静静伫立，是他习惯的颜色，是他对外界的铠甲。指尖往深处探了探，触到一件柔软的浅灰色高领毛衣。买回来后几乎没穿过，当时是“不太合适”，其实只是从未想过，要为谁换下冷色系的壳。
他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镜子里的人头发微乱，脸色偏淡，眼神依旧安静，但这件毛衣让轮廓柔和了些，像是冬夜里的炉火，不灼人，却能暖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甚至伸手摸了摸下巴——早上刮干净了，很清爽。
他怔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会在见她之前，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
把毛衣搭在椅背上，他坐回调音台前。那首曲子还在播，他没关，也没继续修改。音符轻轻流淌，像在替他一些还不出口的话。
手机一直安静着。
他不急。他知道她在忙，也知道她一定会回。只是这一次，是他先伸出了手。
以前总是她主动发来“在干嘛呀”“今有写歌吗”，消息总顶在最上面，因为他从不删除。她给他发自拍，笑得眼睛弯弯，他不什么，但从不厌烦。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喜欢，像习惯了每日清晨的第一缕光。
可今他忽然明白，这份喜欢从来不是单薄的仰望。她是那个听懂他旋律里孤独的人，是那个在他沉默时，愿意替他发声的人。
她那首歌该加弦乐，“低音提琴垫底，提琴托着主旋律，像有人一直在远处守着你。”
那一刻他心头一颤。
那首歌是他深夜独坐时写下的，连名字都没有，原以为只是情绪的出口。可她一听就懂了——懂他藏在音符背后的等待与不安。
他一直以为，音乐就够了，作品就是一切答案。
可现在他发现，有个人不仅听懂了你的歌，还愿意为你走进风雨里——这种心意，不是一首歌能承载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拿了起来。
是她回的消息：“啊？突然请我吃饭？是不是有什么事？”
后面跟了个猫头表情包，歪着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好奇地打量他。
江俞白嘴角微微扬起，手指在屏幕上轻敲：“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了？”
刚发完，又觉语气有点闷，怕她误会。正想着要不要补一句，下一秒她就回了个更大的猫头，配文写着：“警惕！江老师反常！必有隐情！”
他盯着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了，肩膀松下来，眼角有了温度，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他自己都愣住——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赶紧把手机放下，清了清嗓子，想装作无事发生，可笑意却像春水般漾在脸上，怎么也压不下去。
目光落回椅背上的毛衣。
穿吗？
他站起身，走过去拿起衣服，对着镜子试了试。拉了拉领口，整了整袖子。
看起来……很好。
不像舞台上的他，也不像日常疏离的他，更像是——想好好见一个饶他。
他脱下来，轻轻叠好，放在沙发上。出门前再换。
重新坐下，打开邮箱，本该处理几封工作邮件，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总往手机飘。
她没再回消息，大概是去忙了。
他不催，也不急。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却一口气喝完了，像把某种迟来的勇气也一并咽下。
把杯子放进收纳盒，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间屋子里悄然生长的温柔。
窗外夜色渐浓，房间的感应灯悄然亮起。他没开大灯，只留了角落那盏台灯，洒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像为即将归来的人留的一盏门灯。
调音台上的屏幕还亮着，波形图静静躺着。
他伸手点了暂停。
音乐停了。
房间里很静，没有键盘声，也没有她的声音。
但他知道，今晚他们会见面。
而且这一次，不是她来找他，也不是因为工作。
是他，想见她了。
江俞白望着椅背上那件浅灰色的毛衣，低声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给某个人听：
“……不能穿得太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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