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钟府论法承师意
长安的初秋总带着清冽的风,董牧踏着晨露穿过西市,钟府的朱漆大门已在巷尾静静矗立。门房见是他,连忙躬身引路:“董大人请跟我来,家主已在书房候着了。”
穿过两进庭院,青砖地缝里嵌着的青苔还带着潮气,廊下的石榴树结着饱满的果实,装潢风格一如他当年在颖川求学时的模样。推开书房门,钟迪正坐在窗前翻检竹简,银丝般的胡须垂在胸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素色锦袍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老师。”董牧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敬意。自他弱冠之年师从钟迪研习律法,一晃已是十余年,这位钟繇的父亲、颖川学界的泰山北斗,不仅教他断案理事,更教他“法者,治之端也”的道理。
钟迪放下竹简,抬头笑道:“牧儿来了,快坐。董相国你昨日到了长安,我便知你今日定会来拜访。”他指了指案上的茶盏,“刚沏的茶叶,还是你今年让人从荆州送来的。呵呵,我很喜欢。”
董牧在钟迪对面坐下,只见钟迪从茶饼捣了些茶叶下来,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炙令赤色,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用储姜、橘子芼之。这是汉末的煮茶法,口味较为浓烈。
董牧看着老师眼角又深了几分的皱纹,心中微凉,一口茶汤入口倒是驱散了些寒意:“听闻老师近来身子欠安,学生本该昨日便来请安的……”
“老毛病了,不碍事。”钟迪浅笑着摆摆手,咳嗽了两声,“你兄长也常来看我,听他了你在交州推行新律,百姓皆赞,我听了便也欢喜。
当年教你《法经》时,你总问‘律条若苛,百姓如何自处’,如今看来,你是研究通透,真的懂了。”
董牧笑道:“能得恩师认可我便知足啦,我总参照元常兄在凉州制定律法,以凉州法令所产生的效果来鞭策自己,总觉得还是相差甚远!”
提及钟繇,钟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元常在凉州是做得不错。他将关中的税法稍作修改,结合西凉的游牧习性,让羌汉百姓共守一法,这半年来,凉州的盗案少了三成。”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些,“只是他性子急,有时过于刚硬,不及你处事圆融。今年的家书我便让他多读《道德经》,体悟其中道理,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樱”
董牧笑道:“师兄他是法家本色,暗合商君所提: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学生不如之处多也。”
“不是这样的,律法使用存忽一心。古法也有可取之处,汉承秦制,秦法亦不可不研究!”钟迪却摇了摇头,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竹简,递给董牧:“这是我近年批注的《秦律》,你再看看。当年秦始皇以法治下,律条不可谓不密,却二世而亡,何也?”
董牧接过竹简,指尖抚过上面的朱批,沉吟道:“秦律失在‘苛’与‘暴’。税重刑酷,视民为草芥,虽有严法,却失了民心。”
“得好。”钟迪眼中闪过精光,“法者,治之具也,而非治之本。本在何处?在民心,在君心。当年我教你‘法不阿贵’,是律条面前人人平等;今日我要告诉你,‘法不贵严,而贵公’——公则民服,民服则下安。”
钟迪又咳嗽了几声,气息有些不稳:“这套竹简,你带回去!我已七十有三,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年了。今日你来得正好,有些课业,再不教给你,怕是没机会了。”
董牧心中一紧,起身道:“老师吉人相,定会福寿绵长。”
钟迪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看得开。只是想起当年你在书房问我‘若律条与民心相悖,该从律还是从民’,如今见你已有了答案,我便放心了。”
董牧默然片刻,缓缓道:“学生这些年遍历州郡,越发觉得,律法本是统治阶级的工具,用来规范秩序、维系权力。但若想让这工具真正造福百姓,便需统治阶级赢一心为民’的初心。否则,再好的律条,也会被曲解滥用,成为盘剥百姓的枷锁。”
他看着钟迪,语气诚恳:“老师教我的‘法理’,是三皇五帝以来智慧的凝结,包含春秋战国先贤的道理,学生不敢或忘。但学生也渐渐明白,法理之外,更需‘仁心’。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执法者若没有悲悯饶胸怀,律条便会变成冰冷的刀锋。”
钟迪静静地听着,忽然抚掌笑道:“好!好!好!你能出这番话,可见这些年的历练没有白费。我原以为你久在军旅,担心你忙而废学,会重‘术’而轻‘道’,没想到你竟把‘法’与‘心’看得如此透彻。”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上面刻着“持平”二字:“这是我年轻时断案用的镇纸,送你。愿你日后执掌律法,既能守住‘持平’二字,又能不忘今日所言的‘仁心’。”
董牧双手接过玉印,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老师的体温。“学生定当铭记老师教诲。”
“该的,也差不多都了。”钟迪望着窗外的石榴树,声音忽地有些悠远,“你如今是一方诸侯,要操心的是下大事,不像当年,只需在书房里钻研律条。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上课’了。”
董牧喉头一哽,一时之间不出话。当年他在钟府求学,每逢难题,老师总会耐心讲解,有时一聊便是通宵。那些挑灯夜谈的日子,那些关于“法与德”“刑与礼”的争论,此刻都涌上心头。
“老师……”
“别多了。”钟迪打断他,眼中虽有不舍,却带着释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好事。你能将我教的道理,用在平定下的大业上,比守在我这老骨头身边强。”
他站起身,董牧连忙扶住他。两人缓步走到庭院里,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你兄长在长安拱卫朝廷,你在外面开疆拓土,兄弟同心,这下迟早会安定。”钟迪望着远处的宫阙,“到那时,别忘了好好修一部法典,让百姓有法可依,有规可循,不再受乱世之苦。”
“学生记住了。”董牧的声音有些沙哑。
临别时,钟迪站在门口,目送董牧远去。董牧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只见老师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依旧挺直如松。他再次躬身行礼,这才转身离去。
走出钟府所在的巷子,董牧握紧手中的玉印,“持平”二字仿佛刻进了掌心。他忽然想起佛教《四十二章经》里的话,低声感慨:“人身难得,中土难生,明师难遇,正法难闻。”
生而为人,能成长于这华夏大地,能得遇钟迪这样的明师,能领悟治世的正法,能有机会亲手结束这乱世,何其幸哉!
秋风穿过长安的街巷,带着书卷的墨香和庭院的桂花香。董牧抬头望向空,惠风正好、花香正好、阳光正好!前路虽远,却因这师恩教诲,多了一份笃定与从容。他知道,老师的期望,他终将用一生去实现,也必定会实现!
拜访完老师,在董琰的催促下,董牧才不情不愿地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按规矩他需要向刘协述职,汇报攻略交州情况,为将士们讨功。其实一切早已议定,是董琰一再坚持,才保全了皇帝最后的体面。
董琰带着董牧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终见到了刘协。殿内烛火摇曳,刘协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卷竹简,却未翻动分毫。董牧按礼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雷:“臣,交州牧董牧,拜见陛下!”
刘协肩头一颤,竹简“啪”地落在案上。他抬眼望向董牧,喉结滚动几下,才勉强开口:“董……董卿平身。”声音细如蚊蚋,与董牧的嗓门对比鲜明。董琰皱眉,暗叹子连句整话都不出,难怪兄弟会如此轻视。
“交州已定,臣特来为将士请功。”董牧起身后径直上前三步,惊得两侧宦官缩颈后退。刘协攥紧袖口,强作镇定:“朕……朕已阅过奏表,准卿所请。”
他目光游移,瞥向董琰似在求救。董琰只能出面,为这位年轻的皇帝缓解压力:“仲谋,不可殿前失仪!”。
董牧这才收敛气场,冷笑一声轻言道:“陛下可知交州战事细节?叛军据险死守,臣率部强攻三月,折损精锐千余……”
“董卿劳苦功高!”刘协突然打断,嗓音拔高了几分,像极帘年呵斥董卓“既来保驾,为何立于马上”的急智。但此刻他眼中并无锋芒,只有想结束对话的仓皇,“朕……朕明日便下诏犒赏三军。”
“明日?”董牧眯起眼,“将士们等的是陛下即刻用印。”刘协脸色煞白,脑海中回放着当年董卓在温明园拔剑威逼群臣的场景,身子不由往后一仰。
董琰终于出声:“仲谋,诏书在此。”他从袖中取出早已盖印的诏书,双手奉上,董卓放权时已将玉玺转交董琰。董牧一把抓过,斜睨刘协:“陛下若早这般爽快,何必浪费时辰?”罢转身便走,健步踏得金砖闷响。
待脚步声远去,刘协才瘫软在龙椅上,冷汗浸透中衣。他望向董琰,苦笑喃喃:“朕……朕是否做得不好?”董琰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保重。”这话与其是安慰,不如是默认。
董牧并非有意欺君,他是打心里看不起刘协。若历史上是曹操的压制让他无法发挥能力,董琰已给予他最大的自由,他还是没有任何作为,辜负了灵帝临终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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