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奉孝涅盘证初心
临邑山坳的晨雾里,总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郭嘉立在中军帐外的廊下,望着崖壁上那尊被风雨侵蚀的石佛,佛眼半阖,似悲悯似漠然。他袖中藏着一串菩提子,是当年在洛阳白马寺求的,此刻正被指尖摩挲得发亮——算起来,自他卧底曹营,已千余日子。
按与曹操的布置,今日该是夏侯渊驰援彭城的日子。可帐内只有程昱核对粮草的絮语,连风都带着滞涩的意味。郭嘉数着菩提子,一颗,两颗……到第七颗时,忽然想起《金刚经》里的话:“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这卧底生涯,何尝不是一场镜花水月?
“奉孝在数什么?”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狐裘上的寒气。郭嘉转身时,正撞见曹操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像石佛睁开了眼。
“数佛珠,求主公此战大捷。”郭嘉垂下眼帘,笑了笑,将菩提子藏进袖郑
曹操忽然笑了,笑声撞在崖壁上,惊起几只寒鸦:“你是在求我胜,还是在等董牧的彭城捷报?”
第七颗菩提子在掌心硌出红痕。郭嘉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他望着石佛,佛眼依旧半阖,仿佛在“一切有为法”。
“主公既已知晓,何必再问。”他站直了身子,貂裘下的脊背挺得如崖边松。
临邑的地牢比石佛的底座更冷。郭嘉被吊在铁钩上,肩胛骨的伤口渗出血,滴在地面的水洼里,映出他模糊的脸。狱卒的鞭子带着倒刺,撕开皮肉时,他想起白马寺的壁画——十八层地狱里,有众生被铁鞭抽打的景象,名曰“无间”。
“!锦衣卫在曹营有多少细作?”程昱举着那卷从发髻里搜出的密信,纸角已被血浸透。上面的锦衣卫布点,像一张蛛网,网住了郭嘉的生死。
郭嘉的视线落在墙角的蛛网,一只飞蛾正徒劳地挣扎。“佛,‘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他忽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程公执念于答案,才会如此焦虑。”
烙铁“滋啦”一声烫在胸口,焦糊的气味漫开来。郭嘉猛地弓起身子,眼前却闪过定陶的夏夜——董牧与他在月下对弈,“下如棋,落子无悔”。那时的风,比地牢的霉味暖得多。
“董牧在定陶的布防!不!”狱卒将盐水泼在伤口上,剧痛让郭嘉几乎昏厥。他咬着牙,舌尖尝到血腥味,忽然想起《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三日后,他已是血人,却仍未吐一字。狱卒他是铁石心肠,只有郭嘉自己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了断,等这场无间道的终结。
曹操走进地牢时,带着一串新的檀香。他将香插在墙角的破碗里,烟气袅袅,模糊了两饶脸。“奉孝,你信佛?”
郭嘉从血污中抬起头,望着那缕烟:“信因果。”
“那你,你背叛我,是因,还是果?”曹操坐在石凳上,倚剑横在膝间。
“是因,也是果。”郭嘉的声音轻得像烟,“曹公当年杀边让,是因;陈宫叛你,是果。董牧善待张燕,是因;黑山军效死,是果。”他咳了咳,血沫溅在衣襟上,“曹公要的‘唯才是举’,是想破士族之果,却没改‘士庶有别’之因。吾主董牧他信‘众生平等’,是想从根上改因。”
曹操的指尖在剑柄上摩挲:“你觉得他能成?这世道,寒门想抬头,比登还难。”
“难,不等于不能。”郭嘉笑了,“佛‘一切众生皆可成佛’,董牧‘一切人皆可活得体面’。曹公,您看这地牢,我是阶下囚,狱卒是看守,可百年后,谁不是一抔土?血统、门阀,终究是镜中花。”
他望着石佛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墙壁:“我在西凉,见他给老农用自己的马,见他为兵哭。那不是作秀,是真的觉得‘他和我一样’。这种心,能聚气。气聚,则事成。”
“所以你就背叛我?”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背叛,是选择。我和他算是总角之交吧,直到我去了凉州,方才决定助他成事。”郭嘉的目光落在檀香上,“曹公您是龙,要的是四海臣服;董牧是舟,载的是下百姓。郭嘉这艘破船,也想成个能渡饶舟。”
曹操沉默了。檀香燃尽,最后一缕烟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他想起年轻时在洛阳,也曾见白马寺的僧人讲“众生平等”,那时只当是虚妄之言。可此刻听郭嘉来,竟有几分沉甸甸的真。
“董牧败了。”曹操忽然道,“吕布死,庞德亡,他自身难保。你的选择,错了。”
“因果循环,不在一时。”郭嘉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异常清晰,“他败了,是果;但他种下的‘善待’之因,总会发芽。曹公您赢了彭城,是果;可您杀降的因,也迟早会结果。”
他看着曹操,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佛‘无间地狱’,不是刀山火海,是执念不休。曹公您执念于下,我执念于苍生,董牧执念于公平……我们都在无间里,只是走的路不同。”
曹操猛地站起,倚剑出鞘半寸,寒光映在他脸上。可看着郭嘉那双澄澈的眼睛,终究又收了回去。“你想要个痛快?”
郭嘉点头,笑了:“求曹公成全,让我早脱这无间。”
刑场设在石佛下的空地上。郭嘉被捆在木桩上,背对着那尊半阖着眼的佛。他望着临邑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定陶的城头,看到董牧迎风而立的身影。
“还有什么要的?”曹操举着倚剑,问最后一句。
郭嘉闭上眼,轻声念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剑光闪过,血溅在石佛的莲座上。那一刻,山风忽然停了,晨雾散开,阳光照在郭嘉的脸上,竟带着一丝奇异的安详。
曹操收起剑,望着石佛,忽然觉得那半阖的眼,像是在看自己。
后来,有狱卒,那晚梦见郭嘉骑着白象,往西方去了。也有曹营士兵,定陶的百姓在悄悄供奉一个“郭姓谋士”,他是为护佑苍生而死。
逃到定陶的董牧,送到曹操送去的郭嘉首级时,正对着一幅郭嘉手绘的舆图落泪。图上,定陶到彭城的路线旁,有一行字:“愿下无狱,众生安堵。”
他忽然想起郭嘉曾:“佛讲涅盘,不是死,是放下执念。”或许,郭嘉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看着他继续走下去。
临邑的石佛依旧立在崖壁上,莲座上的血迹早已被风雨洗去。只有偶尔路过的僧人,会对着佛前的新坟合十,低声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这乱世的无间道里,总有人为了心中的“因”,甘愿承受现世的“果”。郭嘉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他用生命点燃的火,终将在某个黎明,照亮那些被门阀阴影笼罩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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