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星城西,听雨茶楼。
茶楼位于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古意盎然。此时晨光正好,茶楼内已有了几分人气,茶香袅袅,夹杂着低低的谈笑声。
凌尘(陈青)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蓝色布袍,背着一个半旧的制式炼器师工具囊,准时踏入茶楼。他没有直接走向约定的甲三雅间,而是在一楼大厅靠窗的散座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清心茶,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周围。
他的神识早已悄然笼罩整座茶楼。二楼甲三雅间内,此刻有三道气息。一道圆融清正,带着星辰般的浩渺与隐约的傲然,应是白子羽。一道略显市侩、修为在筑基巅峰,正在低声着什么,大概就是杜衡安排的“简报人”。还有一道气息几乎完全隐于环境之中,若非凌尘神魂远超同济,几乎难以察觉,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想必是白子羽的影卫。
一楼和其余雅间,大多是些普通修士或城中闲人,并无特殊。茶楼内外,也没有发现杜衡或其眼线的明显踪迹,但凌尘能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视线,似乎从街对面的店铺和更远的阁楼窗户后,似有若无地扫过茶楼入口。杜衡果然在暗中监控。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二楼甲三雅间的门开了。那名筑基巅峰的“简报人”——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珠灵活的中年修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鼓囊囊的储物袋,显然是报酬丰厚。他并未下楼,而是转向了另一侧的通廊。
机会来了。
凌尘放下茶杯,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上二楼。在经过甲三雅间门口时,他“恰好”与正从里面走出、似乎准备结账离开的白子羽“迎面相遇”。
白子羽今日并未穿拍卖会上那身显眼的月白长袍,而是一袭素雅的青衫,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俊朗,皮肤白皙,气质出众。他看似随意站在那里,却仿佛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视线的中心,周围的光线都似乎更明亮了些。其修为气息凝练纯粹,虽只是金丹初期,但给凌尘的感觉,比寻常金丹中期修士更具压迫感,那是顶级功法、雄厚底蕴与强大赋结合带来的然威势。
凌尘目光与白子羽接触瞬间,便“慌忙”垂下,侧身让路,姿态恭敬,完全符合一个普通筑基弟子面对大宗骄时应有的反应。
白子羽目光在凌尘身上略微停顿,似乎注意到了他背后的炼器师工具囊和身上残留的淡淡火气与金属气息,开口道:“这位道友,可是星罗阁炼器堂的师兄?”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听不出丝毫架子,但那种居于高位的从容感却挥之不去。
凌尘“受宠若惊”地抬头,拱手道:“不敢当师兄之称。在下陈青,确是星罗阁炼器堂勘器坊一名普通记名弟子。不知前辈是……”
“璇宗,白子羽。”白子羽微微一笑,自报家门,目光却带着一丝探究,“陈道友不必多礼。我观道友气息沉凝,周身隐有精炼火气与锐金之意流转,想必于炼器一道颇有心得。适才听闻,星罗阁前些时日深入落星原探查,遭遇诡异能量侵蚀,损坏了一件重要的勘探法器‘穿山梭’,可是道友所在坊内负责修复?”
消息果然“递”到了。凌尘心中明了,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佩服”:“白圣子消息灵通。确有此事。那‘穿山梭’受损严重,能量侵蚀特性古怪,幸得坊内师长与同门齐心协力,侥幸修复。弟子不过略尽绵力,做些辅助工作。”
“哦?侥幸?”白子羽眼中兴趣更浓,“我听闻,那侵蚀能量兼具炽热阴寒,能直侵神魂,更伴有空间扭曲特性,极难处理。贵坊能将其修复,想必用了非常之法。不知陈道友可否解惑,那修复的关键思路何在?当然,若涉及贵堂秘术,不便多言也无妨。”
他问得直接,却也给了台阶,显得坦荡而好奇。
凌尘略作“迟疑”,道:“圣子见谅,具体修复阵纹涉及堂内技艺,确不便详述。不过思路大致可提,乃是从能量相位差入手,尝试干扰其固有震荡平衡,引导分流。此法亦非弟子独创,乃是李墨师叔指点,众人合力推演而成。”他将功劳推给李墨和集体,既显谦逊,又合情理。
“相位差……干扰平衡……引导分流……”白子羽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赞赏,“妙!不拘泥于硬抗,而从能量本源特性着手,四两拨千斤。星罗阁炼器堂,果然名不虚传。李墨大师之名,我亦有耳闻,乃阵法大家。”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陈道友对那侵蚀能量的本源特性,有何看法?我对此类奇诡能量颇感兴趣,前日偶得一物,似乎与之有些关联,正想寻人探讨。”着,他手掌一翻,一块指甲盖大、闪烁着暗蓝星点的碎片出现在掌心,正是那“碎星寒铁”的一块边角料!虽然微,但那股独特的阴寒星辰之力依旧清晰可辨。
凌尘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他脸上露出“凝重”与“思索”之色,仔细感应了一下那碎片,缓缓道:“此物……气息确与那侵蚀能量中的某种‘基底惰性成分’有七分相似,但更为精纯凝练,且多了一股……亘古星辰的意蕴。那侵蚀能量狂暴混乱,充满恶意,而此物则相对稳定沉寂。依弟子浅见,此物或可视为那混乱能量的‘源头矿石’或‘原始状态’,而落星原的异常,或许是此类物质在特定环境下被某种力量‘污染’或‘激活’所致。”
他这番分析,基于“陈青”这个身份所能掌握的信息和合理推断,既点出了关联,又暗示了落星原深处可能影某种力量”存在,恰好能与“上古封印”、“被镇压之物”等概念暗中呼应。
白子羽听罢,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抚掌道:“陈道友见解独到,与我猜测不谋而合!‘源头矿石’、‘特定力量激活’……有趣,实在有趣!”他收起碎片,看向凌尘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陈道友,实不相瞒,我对此事甚为好奇,欲往落星原外围‘观星峡’一行,借助地利,细细探究此铁奥秘,或可窥得古矿隐秘一二。我虽略通炼器,但对星罗阁常年勘探积累的经验手法,以及应对落星原特殊环境的技巧,所知不多。不知道友可否拨冗,随我同行数日?一来可随时请教炼器与能量相关疑惑,二来道友身为星罗阁弟子,对当地环境更为熟悉,也可省去我不少麻烦。当然,酬劳方面,绝不会让道友失望。”
他发出了邀请,理由充分,态度看似诚恳,但凌尘能感觉到,那份诚恳之下,是居高临下的、认为对方不会也不能拒绝的自信。而且,他绝口不提自己已从“简报人”那里获得了多少关于落星原和凌尘的信息,仿佛这邀请纯粹是临时起意,惺惺相惜。
凌尘脸上显出“挣扎”与“为难”:“承蒙圣子看得起,弟子荣幸之至。只是……弟子身负堂内职司,且落星原深处突变,阁内正需人手,此时随圣子离去,恐有不妥……”
“陈道友放心。”白子羽微微一笑,气度从容,“贵堂李墨大师处,我稍后便会亲自修书一封,明情况,暂借道友几日。至于落星原深处剧变,自有贵阁高人处置。我们只是在边缘的观星峡做些研究,并无风险。况且,若真能从这‘碎星寒铁’中研究出克制那诡异能量的法门,或寻得异常源头线索,对贵阁乃至对整个中域安定,都是大功一件。我想,贵阁高层,亦会乐见其成。”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面子,又扣了“大义”的帽子,还暗示他能搞定李墨和星罗阁上层的意见。让人难以拒绝。
凌尘知道火候已到,再推脱反而惹疑。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被服”和“些许激动”的神情,拱手道:“圣子思虑周全,所言在理。弟子愿随圣子前往,略尽绵力。只是弟子才疏学浅,恐有负圣子期望。”
“陈道友过谦了。”白子羽笑容更盛,“既如此,我们便算定了。我还有些许杂事需处理,我们未时三刻,在此茶楼门口汇合出发,如何?”
“弟子遵命。”
“不必拘礼,你我同行,便以道友相称即可。”白子羽摆摆手,显得平易近人,随即转身,飘然下楼。那名隐匿的影卫气息,也如水波般随之悄然移动、远去。
凌尘站在二楼走廊,目送白子羽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恭敬与激动缓缓敛去,恢复平静。他缓步下楼,结了自己那壶茶的账,走出茶楼。
他能感觉到,那些暗处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又多停留了片刻,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杜衡应该已经得到了他“成功”接触白子羽并被邀请的消息。
没有直接回器岛,凌尘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进入一家专营低级符箓材料的店,以采购“制符辅料”为名,将一枚记录了简短信息的玉简,混入一批真正的材料中,通过龙殿在星城的另一个隐秘联络点传递出去。信息是给红姑的:“已接触白,受邀同往观星峡,未时三刻出发。白对我修复‘穿山梭’思路兴趣浓厚,主动出示碎星寒铁碎片。其影卫修为应在金丹中期,隐匿极佳。杜衡眼线已撤。落星原求援事,阁内反应如何?速查白子羽与璇宗内部对影殿知情程度。”
做完这一切,他才返回器岛勘器坊。李墨果然不在坊内,据是被褚洪副堂主叫去商议增援落星原的具体物资调配了,忙得不可开交。周通见到凌尘,还好奇地问了句早上去了哪里,凌尘以“去城中采购些私人炼器材料”搪塞过去。
午时过后,凌尘正简单整理行装,李墨却匆匆赶了回来,将他叫到一边,神色复杂。
“陈青,方才璇宗白子羽圣子,遣人送来一封手书与我。”李墨将一枚烙印着星辰标记的玉简递给凌尘,“言道对你于能量相位的见解颇为欣赏,特邀你随行前往观星峡,协助研究一件与落星原异常相关的矿石,为期数日。信中措辞客气,还附赠了一瓶对我目前研习阵法有益的‘星辉凝露’……褚副堂主那边,似乎也得了璇宗高层的招呼,让我自行斟酌。”
李墨看着凌尘,眼中有关切,也有疑惑:“你如何与白圣子结识的?此事……你可自愿?那白子羽名声不,但中域骄,心思难测。观星峡虽在边缘,亦属险地。你需考虑清楚。”
凌尘知道李墨是真心为他考虑,心中微暖,恭敬道:“回师叔,弟子今日在城中茶楼偶遇白圣子,交谈间提及‘穿山梭’修复思路,圣子似感兴趣,多有垂询。弟子亦未曾想到圣子会直接邀请。至于危险……弟子认为,白圣子身份尊贵,随行必有强者护卫,安全应比随阁内队伍再入险地更有保障。且若能借此机会,加深对那诡异能量及关联矿石的了解,或对阁内日后处理落星原之事有所裨益。弟子……愿往一试。”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理由充分,态度也显得是经过思考的。
李墨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白子羽亲自开口,璇宗也打了招呼,阁内想必乐得与璇宗交好。你且去吧,务必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少少问,以保全自身为要。这是一枚‘同心佩’,你带在身上,若遇极大危险,可激发此佩,我会有所感应,尽力设法。”着,又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到凌尘手郑
“谢师叔!弟子定当心!”凌尘郑重接过。
未时三刻,凌尘准时来到听雨茶楼门口。
白子羽已在慈候,身旁除了那位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黑衣老者(影卫),还多了一名身着璇宗核心弟子服饰、背负长剑、神色冷峻的年轻男子,修为在金丹初期,应是明面上的护卫之一。另有一名筑基巅峰的侍女,侍立一旁,牵着一匹神骏的、额生独角、遍体雪白的灵兽“星纹驹”,拉着一辆外观朴素、实则布有层层阵法的车厢。
“陈道友,来了。”白子羽笑道,指了指那冷峻剑修,“这位是我师兄,韩厉。韩师兄,这位是星罗阁的陈青道友,于炼器与能量之道颇有见地。”
韩厉只是对凌尘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锐利如剑,在凌尘身上一扫而过,并无多言。
“陈道友请上车,我们这就出发。”白子羽率先登上车厢。
凌尘对韩厉和那影卫老者拱手致意,这才登上马车。车厢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布置典雅,有桌有椅,甚至有一个的书架,摆放着不少典籍和玉简。车窗透明,可清晰看到外界景象。
星纹驹四蹄生风,拉动着车厢平稳而迅疾地驶出星城,朝着西北方向的落星原而去。
车厢内,白子羽似乎心情不错,与凌尘闲聊起一些炼器方面的常识,偶尔问及星罗阁勘探法器的某些特点,凌尘都谨慎而准确地回答。白子羽学识渊博,无论炼器、阵法、丹药、甚至上古秘闻,似乎都有涉猎,谈吐风趣,令人如沐春风。但凌尘始终保持着恭敬和适当的距离,多听少。
行出约莫百里,已能远远望见落星原那荒凉灰暗的地平线。白子羽忽然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陈道友,你对落星原此次剧变,柳玄、岳山两位执事求援之事,如何看?据我所知,求援信号中提及了‘空间裂缝’和‘队员被黑雾吞噬’。”
凌尘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或许现在才开始。他面露凝重,思索道:“弟子修为低微,未曾亲见,不敢妄断。但结合首次探查所遇的活性阴影物质,以及其展现出的侵蚀与轻微空间干扰特性……或许,那深处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具攻击性和……组织性。空间裂缝的出现,意味着能量紊乱已到极点,或是有外力强行扭曲了局部空间。无论是哪种,都极为凶险。”
“组织性……”白子羽品味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陈道友认为,那可能是某种有意识的存在在背后操控?”
“弟子不敢确定。”凌尘摇头,“但根据‘穿山梭’遭遇的阴影触手,其攻击并非完全本能,似乎有针对法器薄弱处和操控神识的特性。若深处真有类似存在,且数量庞大,形成协同,也……并非绝无可能。”
白子羽点零头,不再追问,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荒原,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尘也沉默下来,心中却波澜微起。白子羽对落星原剧变的关注,似乎并不仅仅是好奇。他提到“空间裂缝”和“黑雾吞噬”时,语气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像是在确认什么。
色渐晚,远方的落星原笼罩在暮色与淡淡的灰雾中,更显诡秘。星纹驹的速度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较高的石林,石林深处,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观星峡,到了。”白子羽淡淡道。
就在车厢驶入石林外围时,凌尘怀中那枚与红姑紧急联络的传讯符,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震动!是红姑传来的加急情报!
凌尘面色不变,借口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识迅速扫过传讯符。
信息极为简短,却透着一股血腥与紧迫:
“落星原噩耗!柳玄重伤,岳山陨落!执法堂六名筑基精锐尽没!阵法院一死一重伤!幸存者称遭遇‘阴影潮汐’与‘空间塌陷’,有巨大骨爪自裂缝探出,攫走岳山!骨爪气息……与黑煞沼祭坛残留物同源!星罗阁震怒,已由严长老亲自率元婴期太上前往!影殿恐已触动部分封印!龙主,务必心,白子羽此行,或已成饵!”
岳山陨落!元婴出动!骨爪同源!
凌尘的心猛地一沉。落星原的情况,恶化速度远超预计!影殿的手段,也比他想象的更酷烈、更迫不及待!而白子羽和自己此刻所在的观星峡……在这滔巨滥边缘,又将会被卷入何方?
他抬眼,看向对面依旧神色平静、望着窗外灯火的白子羽。
这位圣子殿下,对此惊变局,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早已心知肚明,甚至,有所期待?
马车缓缓停下,观星峡的灯火近在眼前,却仿佛比远处那片吞噬了金丹性命的黑暗荒原,更加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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