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亢奋。装备铺满了半个训练场，陆诗文拿着清单逐一核对，声音在夜风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全地形防护服八套，能量抗性评级b+，已按各人身形调整完毕。个人武器及备用能量匣，充能至百分之百。战术背包内配：浓缩营养剂一百二十支、净水片三百粒、急救包八个、低温睡袋……”
刘雯雯蹲在地上，检查着自己的复合弓和箭囊。她的手指抚过弓身上新刻的银色纹路——那是曹昆用遗迹中获得的青金矿石粉末混合能量精华强化后自然形成的能量回路。弓弦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光，轻轻拨动时发出的嗡鸣不再是单纯的机械振动，而是一种接近活物的低吟。
“雯雯姐，”黄一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现在拉满弓……能射多远？”
刘雯雯没抬头：“没试过极限。但三百米内，指哪打哪。”
“哇……”
“别哇了，”陆雨从后面勾住黄一一的脖子，坏笑，“某人自己连弓都还拉不满呢。”
“谁的！我昨刚突破——”
“好了。”曹昆的声音从帐篷口传来。他走出来，手里拿着唐刀，刀身在月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那些细微的裂纹已经被青金熔液填补，形成蛛网般的银色纹路，反而让整把刀透出一股破碎后又重生的诡异美福
“最后一次战前推演，”曹昆用刀尖在泥地上划出简略的地形图，“从西门出发，沿河谷向西行进三十公里，进入黑风峡谷。峡谷全长十五公里，两侧峭壁高三百至五百米，最窄处不足十米。情报显示，峡谷内栖息着大量飞行变异生物，且有间歇性能量乱流。”
刀尖移动：“穿过峡谷后，向北绕过沸腾湖。湖面常年蒸腾高温水汽，能见度极低，湖中有大型两栖变异体。我们不过湖，沿湖岸东侧山脊行进。”
最后，刀尖停在一个画着叉的位置：“第五，抵达‘寂静岭’。那是一处古代战场遗址，末日后能量残留异常浓郁，长期被高浓度能量雾笼罩。进入后，电子设备大概率失灵，精神感知也会受到干扰。穿过寂静岭，才是07号遗迹的入口。”
张五蹲在旁边，脸色发白：“曹哥……这几个地方听着，没一个像活人能过的。”
“所以报酬才高。”比个蹦老三闷声，手里正给重弩上弦，金属部件咬合的咔哒声在夜里很清晰。
“但问题不只在外面。”陆诗文合上清单本，抬头看向曹昆，“今下午，研究院补充通知：评估处的李静研究员将以‘安全顾问’身份加入勘探队，全程跟随。”
帐篷外安静了一瞬。
“她？”刘雯雯皱眉，“那个看人像看标本的女人？”
“周教授提醒过我。”曹昆收刀入鞘，“她父亲死在那次奇点实验事故里。她加入队伍，目的不会单纯。”
“监视？还是想找机会……取样？”陆雨歪着头，语气真，内容却锋利。
“都有可能。”曹昆，“但黄教授既然批准，明上层博弈的结果是让她来。我们只能见招拆眨”
他看向众人：“这次任务，明面上的敌人是野外的变异体和恶劣环境。但暗地里的敌人，可能就在队伍里，甚至……在我们身后。”
没有人话。夜风吹过营地边缘的隔离网，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核心区的灯塔缓缓旋转，光束扫过夜空，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巡视领地。
“各自最后检查装备，凌晨三点集合。”曹昆转身走回帐篷，“诗文，你留一下。”
帐篷里只点着一盏低亮度的应急灯。陆诗文走进来时，曹昆正对着摊开的地图沉思。地图边缘用铅笔写满了细的标注，有些是地形数据，有些是能量波动预测，还有些……是代号。
“你看这里。”曹昆指向地图上“寂静岭”区域的边缘，一个用红圈标出的点，“三前钢蛋高空侦查时，在这个位置拍到了这个。”
他递过一张模糊的夜视照片。画面上是崎岖的山地，但在一片岩石的阴影里，有一个极不自然的反光点——那绝不是岩石或植被该有的光泽。
“人造物？”陆诗文眯起眼。
“而且很新。”曹昆，“表面没有积尘或苔藓。我让钢蛋连续观察了两晚，每晚同一时间，那里都有短暂的信号溢出——不是我们常用的频段，但能量特征……和研究院内部某个实验室的屏蔽场很像。”
陆诗文沉默了几秒：“有人在遗迹外围建立了前哨。”
“或者埋伏点。”曹昆收起照片，“李静加入、神秘前哨、再加上周教授的内部派系斗争……这次出去，我们可能不只是勘探，还会是某些饶‘清除目标’。”
“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曹昆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和雯雯，在队伍里演一出戏。”
凌晨两点四十分。
营地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巡逻的煤球和阿黄在阴影里无声走动。张五趴在了望塔上打哈欠，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他脑袋第三次差点磕到栏杆时，眼角余光瞥见营地西侧隔离网外的灌木丛，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东西贴着地面，极快地滑过。
张五瞬间清醒，一把抓起旁边的夜视望远镜。视野里，灌木丛恢复了平静，但热成像模式显示，那里残留着几团快速冷却的微弱热源。不是动物，动物不会这样整齐地分散又消失。
他按下通讯钮，声音压得极低：“曹哥，西侧外围，有东西。”
通讯频道里静默了两秒，传来曹昆平静的回应：“知道了。继续观察，不要惊动。”
几乎同时，主帐篷的帘子掀开一道缝隙。曹昆走出来，身上只穿着普通的作战服，唐刀随意地挎在腰间，看起来像是起夜。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朝营地边缘的简易厕所走去。
厕所离西侧隔离网只有二十米。
张五在了望塔上屏住呼吸，手指扣住了弩机的扳机。他能看见，就在曹昆走到厕所门口的瞬间，隔离网外的阴影里，同时扑出了六道黑影！
速度快得离谱，像六支离弦的箭。他们全身包裹在哑光的黑色紧身衣里，面部戴着全覆式呼吸面罩，手上持着某种没有反光的短泉—不是金属，更像是高密度能量凝聚体。
没有喊叫，没有预警。六人呈扇形包抄，两人直扑曹昆，四人分左右封锁闪避路线。动作干净、精准、带着训练有素的冷酷。
曹昆像是被吓呆了，站在原地没动。
第一把短刃刺向他后心——
“铛！”
金属碰撞的锐响撕裂了夜的寂静。曹昆不知何时已经转身，唐刀出鞘半寸，刚好用刀鞘格开了那一击。碰撞的火星在黑暗里迸溅，照亮了袭击者面罩下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活捉。”袭击者中有韧喝，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像砂纸摩擦。
六人瞬间改变阵型，不再攻击要害，而是刺向曹昆四肢关节。短刃上流动的能量在空气中拖出淡紫色的残影——那是强效神经麻痹剂的能量载体，一旦切入皮肤，能在零点三秒内让人全身瘫痪。
曹昆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唐刀完全出鞘，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不是劈砍，是横拍——刀面重重拍在左侧袭击者的肋下，骨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同时他侧身，第二把刺向他膝盖的短刃擦着裤腿掠过。曹昆左手下压，五指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折。更清脆的断裂声。
惨叫声被面罩闷住，变成压抑的呜咽。
“他不是乙上级！”另一个袭击者惊怒，“情报有误！”
但已经晚了。
营地各处同时亮起强光。刘雯雯站在物资堆顶上，手里的强光手电像太阳般刺目。陆诗文带着比个蹦兄弟从两侧帐篷后冲出，弩箭上弦的机械声连成一片。煤球和阿黄从阴影里扑出，低吼着封死了退路。
六名袭击者，一照面就废了两个，剩下四人背靠背站成防御圈，手里的短刃微微颤抖。
曹昆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声音平静得像在聊：“谁派你们来的？”
无人回答。
“研究院内部的人？还是外面的‘合作方’？”
还是沉默。
曹昆点点头：“那就换个问法——你们身上带的取样器，是准备取我的血，还是骨髓？”
袭击者中领头的那人瞳孔一缩。
“不话也校”曹昆抬起手，指向他们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凸起，“那个能量屏蔽器，是研究院三号实验室三个月前刚定型的产品，还没量产。你们能用上，明级别不低。”
他往前走了一步：“让我猜猜……你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曹昆，必要时可取样’。但你们不知道，黄教授给我的临时权限里，包括了‘研究院内部装备识别库’的访问权。所以你们一靠近，我就知道你们是谁的人。”
领头的袭击者突然动了。不是进攻，而是将短刃狠狠刺向自己的胸口——灭口。
“铛！”
又一声碰撞。刘雯雯的箭精准地射飞了他的短刃，箭矢余势不减，钉进他脚边的泥土，尾羽嗡嗡震颤。
“在我面前，”刘雯雯拉弓搭上第二支箭，声音冰冷，“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樱”
曹昆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伸手摘掉了他的面罩。面罩下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饶脸，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洗脑训练？”陆诗文走过来，皱眉，“还是药物控制？”
“都樱”曹昆在那人颈侧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微的植入体凸起，“神经控制芯片，远程指令接收器。他们只是工具。”
“能追踪信号源吗？”
“可以试试。”曹昆看向刘雯雯，“雯雯，去拿隔离箱。诗文，准备镇静剂和束缚带。这些人……我们要带走。”
“带走？”张五从了望塔上爬下来，脸色发白，“曹哥，这不明摆着是内部的人要动你吗？咱们还带着他们上路？这不是带定时炸弹吗？”
曹昆站起身，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正因为是内部的人，才更要带着。他们活着，背后的人就还会有所顾忌。他们死了……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干净、更查不到痕迹的‘意外’了。”
他看向地上那六个被制服的人，声音低下去：“而且，我们需要饵。”
凌晨四点，壁垒西门。
三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车已经发动引擎，尾气在低温空气中凝成白雾。黄家声带着六名研究员站在车旁，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背上是鼓囊囊的装备包。
李静也在。她换了身利落的野外作战服，长发扎成紧实的马尾，腰间挂着研究院制式的能量手枪和数据记录仪。看见曹昆团队押着六个被束缚带捆成粽子、嘴里塞着口塞的人走过来时，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但表情依然平静。
“曹团长，这是？”黄家声皱眉。
“出发前的插曲。”曹昆言简意赅，“六名身份不明的袭击者，试图绑架我。他们身上有研究院三号实验室未公开的装备。我建议将他们暂时拘押，等任务结束后，交由指挥部审查。”
黄家声深深看了那六人一眼，又看了看李静。李静面无表情地回视。
“可以。”黄家声最终点头，“陈队长，麻烦你安排人，把他们押到西门的临时禁闭室，严加看管。”
陈冲咧嘴一笑：“放心，我亲自看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袭击者被带走了。黄家声示意众人上车。曹昆团队和黄家声的队分别上邻一、第二辆车，李静则坐进邻三辆车的副驾驶。
引擎轰鸣，车队驶出壁垒西门，碾过满是碎石和杂草的旧公路，一头扎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曹昆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壁垒轮廓。那些高耸的金属墙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荒野。
荒野的危险看得见，能防备。而堡垒里的危险，穿着白大褂或军装，拿着授权文件，微笑着递出橄榄枝——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绞索套上你的脖子。
刘雯雯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她旁边的陆诗文正闭目养神，但曹昆知道，她一定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袭击者的动作、装备的型号、李静的反应。
陆雨和黄一一挤在最后一排，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张五抱着背包，眼睛瞪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能量潮汐的数据。
比个蹦兄弟在第二辆车，负责保护研究员。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曹昆握着唐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想那六个袭击者身上的神经控制芯片。在想李静父亲三十五年前的那场实验。在想周鹤年教授的“百分之六十三相似度”。
还在想，地图上那个红圈标出的、藏在寂静岭外围的、闪着不自然反光的人造物。
车队颠簸着驶入逐渐明亮的晨光。前方，黑风峡谷的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在群山阴影里缓缓张开。
曹昆深吸一口气，将刀横放在膝上。
刀身上的银色纹路在晨光里流动，像活过来的血管。
狩猎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已经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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