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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根基已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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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六,刚蒙蒙亮,马伯庸就醒了。

他没急着起来,先躺在炕上,伸手摸了摸胸口——税票用油纸包好,缝在里衣的暗袋里。手指碰到那硬实的边角,心里头就安生了些。

又探手摸了摸枕芯,里头那包铜钱还在,沉沉地硌着后脑勺。

他这才慢慢坐起身,披上棉袄下了炕。走到墙角蹲下,撬开一块松动的砖头。砖后面是个窟窿,里头放着三个银锭子,拢共三两——这是他最后的保命钱,不到要命的时候不动。

把砖头重新塞严实了,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长长吐出口白气。

保定那处院子算是落定了。房契在郑老汉家收着,税票贴身带着,陈老板也答应托人照看。虽还没亲眼见过,可那几张纸、那份托付,就让他心里有磷。

这感觉挺怪。他人还在贾府当差,还得听林之孝的吩咐,还得算计着每一文铜钱怎么花。可心里头某个地方,悄悄地不一样了。

从前像是站在一条破船上,船漏了,水进来了,他跟所有人一起拼命往外舀水。明知这船早晚要沉,可除了跟着舀,没别的法子。

现在不全是了。他偷偷给自己备了条舢板,虽旧,虽,可那是自个儿的。等船真要沉的时候,他能跳上去,摇着桨走。

他还在跟着舀水,可舀着舀着,心里会想:我那舢板上该备个水瓢,该备根撑篙。

早饭时辰,厨房送来一碗稀粥,两个窝头。马伯庸掰开窝头,慢慢嚼着。窝头是粗玉米面掺着糠皮做的,剌嗓子。可他今儿吃得特别仔细——往后怕连这样的窝头都吃不上,得惜着。

吃着吃着,他忽然咧了咧嘴。笑自己怎么跟个守财奴似的,连窝头都数着吃。

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早饭后,林之孝让人来叫他去账房。

还是为老太太寿辰采买的事。这回要拟的是寿宴用的食材单子:鸡鸭鱼肉、时鲜菜蔬、干货酱料,一样样列出来,估摸着用量和价钱。

马伯庸坐在账房那张桌前,提着笔写。脑子里却冒出个念头:等到了保定,他也要置办一回席面。不用鸡鸭鱼肉,就买条河鱼,割半斤肉,炒两个菜,蒸锅白米饭。

就请郑老汉老两口。不行,郑老汉在京城,请不着。那就请邻居,请帮忙照看院子的那户。

他想着那光景:院子里摆张桌,三两个菜,两三个人。还没黑透,就点上油灯,边吃边话。

“马管事?”旁边的厮碰了碰他胳膊。

马伯庸回过神:“嗯?”

“林管家问您,这干木耳要写多少斤?”

马伯庸定了定神,瞅了瞅单子:“先写十斤吧。泡发了能出不少。”

他又低下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着写着,心思又飘了。

等到了保定,得在院子里种点菜。种啥呢?白菜萝卜肯定得种,好活。要是能弄到韭菜根,也种上,割一茬长一茬。院墙角栽两棵南瓜,让藤蔓爬上去,夏能遮阴,秋还能收瓜。

对了,还得养两只鸡。母鸡下蛋,公鸡打鸣。鸡窝就搭在院墙根,用碎砖垒一垒……

“马伯庸!”

林之孝这一嗓子把他拽了回来。

马伯庸连忙起身:“的在。”

林之孝皱着眉头看他:“你这半神游到哪儿去了?单子写得颠三倒四的。你瞧瞧,这干蘑菇写了五斤,鲜蘑菇又写十斤——寿宴就在下月,用得了那么多鲜蘑菇?”

马伯庸低头一看,真写重了。他脸上发烫:“的糊涂,这就改。”

林之孝摆摆手:“罢了,你今儿精神头不济,先回去歇着。单子让赵四接着写。”

“是。”

马伯庸退出账房,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不能这样。现在还在贾府,还在当差,不能总惦着保定的事。得把心思收回来,安安分分把眼下这关过了。

可收不回来。

那处院子,那几亩地,像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枝枝蔓蔓地长,拦都拦不住。

下晌没什么事,马伯庸在屋里拾掇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拾掇。几件旧衣裳,两双鞋,一床薄被。他把这些又翻检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洗的洗。

补衣裳的时候,针脚走得特别密实。这衣裳不定要穿很久,也可能要走很远的路,得结实。

补完衣裳,他又查鞋子。鞋底磨薄了,得再加层底。他从包袱里翻出块皮子,比着鞋底剪出形状,一针一针纳上去。

纳鞋底是个费劲的活儿,针得用顶针顶着才扎得透。他纳得很慢,很仔细。每扎一针,就在心里念叨一句:这是走路的鞋。

纳完一只,手心都勒出了红印子。他甩甩手,拿起另一只。

外头有人敲门,是厨房的李来送晚饭。

一碗菜汤,一个窝头。马伯庸接过,道了谢,关上门。

他把窝头掰开,泡进菜汤里,慢慢吃着。汤是白菜帮子煮的,没多少油水。窝头泡软了,好咽些。

吃着吃着,他又想起保定。到了那儿,头一顿饭吃啥呢?大概也是白菜汤,窝头。可那是自个儿的白菜,自个儿的窝头。味道会不会不一样?

该会吧。自己种的白菜,自己磨的面,再咋粗淡,也该是香的。

夜里,马伯庸点上油灯,坐在炕沿上。

他从炕洞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却没急着写。而是把本子从前到后,一页页翻看。

从最早记的采买账目,到后来偷偷写的路线盘算,再到备用的法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这两三个月来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看着这些字,他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慢慢地被填实了。

他不是啥都没做。他在准备,在谋划,在给自个儿找活路。虽这活路还窄,还险,可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他提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根基已立:保定有房有地,京城有藏银,路线想好了,托付也安排了。

眼下要紧的:一、别惹人注意;二、接着攒钱;三、等着时机。

时机是啥?府里出乱子,或者查账查得严,或者主子发难,或者风声紧了。

时机一到,马上走。走前得:取郑家木匣,兑碎银子,备干粮,换衣裳。

走得要干净,不留下痕迹。”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盯着“不留下痕迹”这几个字。

咋才能不留下痕迹?他在贾府十二年,吃住行都在这里,处处都是他的痕迹。他睡的这炕,用的这张桌,走的这些路,哪处没他的影子?

除非……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除非他“病”了。

病了,就不能当差了。病得重了,就得挪出去养病。病久了,慢慢地就被人忘了。

这念头一出来,就跟藤蔓似的疯长。

对啊,能装病。风寒发热,拉肚子,这些都好装。去药铺抓两服药,吃不吃谁知道?就病得起不来炕,慢慢地把差事都推掉。

等大家都习惯他“病着”了,他再找机会走。到时候就算有人发现他不见了,也只会以为他病死了,或者被家里人接走了。

马伯庸的心跳得快起来。这法子,兴许真行得通。

他接着往下写:

“装病退身的法子:就染了风寒,躺炕上起不来。得备药渣,得有人看见,得慢慢把差事推掉。

险处:大夫来诊脉可能露馅;病久了怕被挪出府;要是没进项,就难攒钱。

掂量掂量:先备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写完这些,他合上本子,塞回炕洞。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屋里明明暗暗的。

马伯庸吹熄疗,躺到炕上。黑暗里,眼睛睁得老大,望着屋顶。

装病这事,得仔细琢磨。啥时候开始装?装啥病?咋应付大夫?咋让林之孝信?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想着想着,他忽然又想到一桩:就算真能装病离了府,去了保定之后呢?

保定那处院子,虽有了,可还没亲眼见过。万一那院子不像陈老板的那样,万一那几亩地根本种不出东西,万一邻居不好处……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不想了。越想心里越没底。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是好是赖,总得去看了才知道。

正月二十七,马伯庸去了趟郑老汉家。

这回他没带点心,也没带肉,只带了二十文钱。

郑老汉正在院里晒萝卜干,见他来,擦了擦手:“伯庸来了。”

“郑叔。”马伯庸把钱递过去,“快开春了,您二老添件衣裳。”

郑老汉推着不要,马伯庸硬塞进他手里:“您就收着吧。我往后……可能来得少了。”

郑老汉愣了愣:“咋了?”

“府里差事忙,抽不开身。”马伯庸,“那木匣子,您还帮我收着。要是有人来取,还是那句话——周安托的。”

郑老汉点点头:“记着呢,周安。”

马伯庸又在院里站了会儿,看着那些晒着的萝卜干。萝卜切成条,串在麻绳上,在日头底下慢慢地蔫着。等蔫透了,收起来,能吃一冬。

等他到了保定,也要晒些萝卜干。不,不止萝卜干,豆角、茄子、葫芦,能晒的都晒。冬菜少,就指着这些干菜过活。

“伯庸啊,”郑老汉忽然开口,“你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

马伯庸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有,就是忙。”

郑老汉看着他,没再问。

从郑家出来,马伯庸没直接回府。他在街上慢慢地走,看着两边的铺面。

粮铺、油铺、布庄、药铺……这些铺子他常来,掌柜的都认得他。往后呢?往后他再来这条街,兴许就是另一副光景了。

他走进药铺,假装要买治风寒的药。

伙计问他要啥方子,他不上来,只受了凉,头疼发热。伙计给他抓了几味常见的药:桂枝、白芍、甘草、生姜。

马伯庸付了钱,提着药包出来。

这药,他当然不会吃。可得备着,万一要用呢?

回到贾府,已经擦黑了。

马伯庸刚进院,就听见正房那边传来吵嚷声。仔细一听,是贾琏在骂人,骂的是管田庄的奴才,今年租子收不上来,定是那些奴才私吞了。

骂声越来越高,夹杂着摔东西的响动。

院里的厮下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多听。

马伯庸也低下头,快步回了自己屋子。

关上门,外头的骂声才了些。他坐在炕沿上,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动静,心里头却异常地平静。

从前听见主子发火,他也会慌,怕牵连到自个儿。现在不了。贾琏骂的是田庄,是租子,是那些捞油水的奴才。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有自个儿的田,自个儿的地。虽只有几亩,虽还没见过,可那是干净的,是自个儿的。

外头骂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是林之孝往正房那边去了,大概是去劝和。

马伯庸吹熄疗,和衣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脚步声来了又去,人声时高时低。这府里,永远不缺这样的事。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门的方向。

该想想啥时候开始“病”了。

不能太早,太早惹人注意。也不能太晚,太晚可能就走不脱了。

等老太太寿辰过了吧。寿辰是大事,府里上下都忙,他这时候病,会误事,林之孝肯定不乐意。

等寿辰过了,府里松快了,他再“病”。就累着了,染了风寒。躺几,慢慢地把差事推掉。

他盘算着日子:老太太寿辰是二月初六。过了初六,初七初八收拾两,初九初十差不多能“病”了。

那时候还冷,染了风寒也合情理。

就这么定了。

马伯庸闭上眼睛,准备睡了。临睡前,手又摸了摸胸口——税票硬硬的,还在。

他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保定,十里铺,周安。

这三个词,现在念起来,不再像是祷告,倒像是个约定。

他跟自个儿的约定。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马伯庸翻了个身,这回真睡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醒来时,刚亮。他起身,穿好衣裳,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气。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新的一开始了。他还是贾府的马管事,还得去当差,还得听吩咐。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望了望正房那边——贾琏的屋子静悄悄的,昨夜的骂声好像没发生过。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该去账房了。今儿得把寿宴的食材单子最后定下来。

他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出去。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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